《碧玉轩记》修凡

75、第七十四章

　　最初几天，追兵并不特别多，陈一时常与人飞鸽传书，带着众人走走停停，绕来绕去，行了不少远路，却未曾遇到一个敌人。高廪在众人护卫下，竟有一丝悠然的错觉。

　　几日后，追兵骤然增加，许多原本作壁上观的势力也纷纷派出人手打算碰碰运气。高廪一伙人很快陷入各方围堵之中。

　　高廪明白天楚王朝藏宝图在自己身上依然泄露，看这个架势，不说世人皆知也差不多了。

　　至少他就看见陈一时不时隐蔽地望自己一眼。

　　“他们的目标只是太孙。”再一次摆脱追兵之后，陈一说道，“分头行动，在凌日城会合。”

　　说罢，他再次看向高廪：“太孙由我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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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战事不断，军队裹挟民众，大片土地荒废，一些百姓为了躲避成为壮丁的命运，流离失所，或躲进山里，或成为流民，辗转各个势力之间，靠山打猎，遇水捕鱼，偶尔客串土匪，打劫来往商人或者战败的逃兵。

　　谁都没用注意到这个后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流民之中的。他身体壮实，长相憨厚，沉默寡言。背后背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娃。有人留意到他，就会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这两人俨然已经是这伙流民中的一份子。

　　休息的时候，少年像往常一样收拾出一块干爽的地方，再把女孩放下，从包裹里翻出一点干粮给她垫肚子，护着她吃完，再去寻找食物。

　　他人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看着偏又细心。有人便没事和他逗趣：

　　“细娃子，有啥奏先给你家婆姨吃咧。”

　　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傻呵呵地笑，一副极厚道的模样：“额媳妇，额不疼阿个疼？”

　　他背上的女娃娃闻言，很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女娃很瘦小，眉毛稀疏，脸色蜡黄，恹恹的，看起来很不健康，总是趴在少年身后，不大爱理人。

　　那人和他们两个相处惯了，知道这女娃爱扎势，也不睬她，只和少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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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一所谓的护送，就是在脸上涂涂抹抹，换身破烂，混进流民之中。随他们漫无目的地迁徙，中间还几次“跳槽”，路线之凌乱，让高廪几乎要以为这人压根儿就没想再回凌日城，打算以后在流民圈里混饭吃。

　　不论他如何腹诽，他们确实一路平安，且离凌日城越来越近。几次追兵经过，根本没工夫理会这帮流民。

　　每次到了新的流民队伍，陈一都会沉默好几天，再开口便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很快便以“同乡”身份被这个圈子所接纳。高廪干脆装腼腆，一来他只会说官话，二来一口整齐的白牙不是平民养的出来的。陈一做伪装的时候，也将他的牙齿染的黑黄。高廪实在不愿显露。

　　尤其他虽小但也以男子汉自居，陈一竟然给他打扮成了个姑娘，高廪嘴上不说，心里挺不乐意。

　　先前陈一直说高廪是他妹子，后竟有人与他说亲。易容之后，陈一形貌气质不及本来万一——高廪这样认为，他暗自纳罕，这家伙扮丑扮成这样竟也能惹来桃花。

　　陈一被人看重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年轻力壮，身体结实，会打猎能吃苦，背着个大姑娘（误），一样健步如飞。每每得到食物和水都先紧着妹子。对妹妹这样好的男人，对媳妇也应该也不会差。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思，高廪站出来说自己是他没过门的媳妇儿。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但那人恍然大悟外加果真如此的表情，竟让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个身份也确实好用，后来陈一也直接这样介绍。

　　他们找到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就会暂时停下脚步。陈一放下高廪，去寻找食物。高廪亦学会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四处找些树枝，生个篝火。他之所以让陈一背着，并不是腿脚受了伤。起初他也是跟着步行，只走了一天，双脚又酸又胀，磨出一串串水泡。任凭疼得呲牙咧嘴，陈一都不管不问，第二天出发却直接蹲下负起他继续行走。

　　对高廪来说，骑马坐轿皆是寻常，被人背在背上还是头一遭。虽也偷偷羡慕过民间父子的互动，真正实现却让他羞赧惶惑。

　　陈一肩膀很宽，背上厚实温暖。

　　高廪从没见过陈一这样的人，从没有和旁人这样相处过，作为太孙，他周围聚集的都是天楚王朝最优秀青年贵族。但他觉得那群人比起陈一来说，连个屁都不是。他暗恨自己身边没有这等人才，又不得不懊恼地承认，就算陈一在天楚王朝任职，以他的身世背景，也到不了他身边。

　　如果他和陈一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如果他们能一直在一起，高廪想道，他便把藏宝图的秘密告诉陈一，不考虑复国，也不理会什么凌日城凌月城。就他们两个……

　　这想法可真奇怪。高廪摇摇头，想要驱散脑中的古怪念头。

　　“你在做什么？”陈一问道。

　　“不……”高廪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是有点冷。”说完，他打了个哆嗦，秋雨过后，夜晚还真挺凉的。

　　陈一默不作声，脱下外衫给他穿。

　　衣服上带着陈一的余温。高廪笑起来：“干嘛对我这样好？”

　　“我对你好？”陈一反问。

　　“食物让给我，衣服让给我，还背我走路……”

　　“那是任务。”陈一回答。

　　“骗人……”高廪小声咕哝着，声音听起来甜丝丝。

　　“没有骗你。”陈一淡淡道，“你想多了。”

　　梦中的一切仍是模糊的，但那一夜星光璀璨，夜风徐徐，陈一易容后朴实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务必清晰深刻。

　　大概是这段记忆太过美好，连陈一惯常的冷漠，都让人产生温情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