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74、第七十三章

　　也许是因为难得与人同眠，当晚楚荆南做了奇怪的梦。梦中视野颠簸，火光冲天，入耳皆是哀嚎哭喊声。梦中之人皆十分高大，每个人都没有五官，所言皆为听不懂的杂音，只有血肉木材燃烧的焦臭和浓重的血腥味无比真实。

　　他被人单手提在怀里，不停向外冲杀。

　　景色不断变化，宫殿，街道，郊外，他不停从一个人手中被交予另一个人。身边护卫不断死去。终于，只剩下他与另外一人。

　　那人忽然不跑了，停下对着他罗里吧嗦不知说些什么。将他炕在肩头往回走。他心中恐惧，用力捶打那人肩膀，却无济于事。

　　疾风刮过，一枚匕首擦着他的身体，刺入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倒下不动。

　　草丛中无声无息走出几个幽灵般的黑衣人，俱是劲装打扮，头戴鬼面。

　　其中一人闪身来到尸体前面，确认其死亡之后，拾起匕首，捧起交给为首之人。匕首造型古朴，整个匕身没入人体，入肉无声，是难得的宝物。

　　他们指着他交流了许多话。他全听不懂，却知晓他们确认了他的身份，很高兴。

　　他们的首领同样一袭黑衣，只面具更加狰狞，比旁人更高大些。他接过匕首反掌收进袖中。淡淡问道：“你是太孙？”

　　这是他第一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

　　“本宫便是高廪。”出口清亮的童音，他才恍然，不是周围全是巨人，而是自己年幼，身量不足。

　　首领确认他的身份，便不再多话，只道：“追兵要来了。缠斗无益，撤。”

　　摸摸中衣的夹层，其中是皇族藏匿皇室宝藏的地图，里面有玄天武诀的全本和传国玉玺。万万不能泄露。这群人装扮诡异，行事隐秘，目的不明，态度非敌非友。高廪心下猜疑，却推拒不得。被绑架般强行带走。

　　出了树林，马匹正等在外面。他们一人双马，很快将追兵甩在后面。

　　入夜，众人拴好马，燃起火堆，在林间过夜。

　　高廪也分到干粮和清水，锦衣玉食养大的他对这些冷食嫌弃得很。但也不吭声，默默啃着馒头。

　　众人纷纷摘下面具，各自嚼干粮喝清水。高廪看到他们都是些青年男子，可惜仍然没有五官。

　　“这次率先找到太孙，多亏了头儿指的路线。”一人道。

　　其余诸人纷纷附和，又道回城后必定得到城主嘉奖，在其他几部面前大出风头。

　　首领没有摘下面具，他没吃没喝，倚着树干，看似松懈，实则时刻戒备着。

　　“那又如何？”首领低声道，“那女人现在已是南斗阁的二号人物。”

　　诸人皆默。

　　“原地休息，我守夜。”首领又道。

　　他这样说，原本紧张的气氛松懈下来，高廪也觉得身上疲累不已。

　　眨眼到了深夜，高廪睁开眼睛，耳畔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野外的夜晚格外静谧阴森。

　　首领仍坐在属下，单膝屈起，似在闭目养神。

　　“明天还要赶路。”他突然说道。高廪明白这是指责自己没抓紧时间休息。

　　高廪深知如今已没有他颐指气使的权力，尽管这个人话语强调令人不爽，仍明智地闭上眼睛。

　　越想睡就越睡不着，忍不住偷偷打量对方。

　　首领亦有所察觉，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冷漠锐利，高廪忙别过眼去。由于身份原因，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人对视，就这样落了下风，很不甘心。

　　那人却倐地站起身，唤醒诸人：“追兵到了，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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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廪半个追兵的影都没见到，但其他人显然对首领的判断十分信服，于是众人拖着困乏的身体狂奔半宿。知道天边泛白，才被下令可以休息。

　　待大家栓好马，高廪发现首领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再看四周，并没有人感到意外。

　　许是因为一夜策马狂奔，也没开口抱怨一句。这些人对高廪的态度也随意很多。

　　“太孙累了？好好休息吧。”其中一人安慰道，“关于头儿的事别忘心里去哈，他就是这副死样子，但办事绝对地道，让人服气。”

　　“本……我没在意的。”高廪换了自称。

　　说话间，首领再次出现，腰间挂着山鸡野兔，还兜了一褡裢蘑菇。往地上一放，又坐到一旁。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收拾食材，生火架锅。一不会儿，便传来食物的香气。

　　野味是好东西，虽然烹调手艺极其一般。高廪数日没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捧着蘑菇汤和烤肉，竟没有多少逃亡的感觉了。

　　首领仍靠树坐着。高廪知道他守一晚上定是累了，不应该打扰，但想到他一直没吃东西。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亲自端了一碗汤朝他走过去。

　　首领见他过来，有点惊讶，还是道了声谢。高廪终于看见他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俊秀英挺的脸。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五官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剑眉入鬓，深眼窝，鼻梁挺直，嘴角向下抿着，气质冷澈。他没加冠，也没梳童子髻，而是在脑后扎了一个高马尾，前额上的刘海让他看起来更加年轻。

　　许是这张脸与鬼面差距太大，高廪久久没晃过神来。一直作为天之骄子而存在的他突然产生一种近乎憧憬的情绪，却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值得自己羡慕。

　　“有事？”首领问道。

　　高廪眼睛一转：“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上下打量他一眼：“陈一。”

　　高廪心念疾转，从名字猜想他们可能来自于一个严密的组织，可能从小训练开始死士，连名字都是编号。

　　他试探着问：“赐名？”

　　又瞥了一眼：“父母所赐。”

　　看来这次是他自作聪明了。大概不够谨慎套话之意昭然若揭，亦或陈一只是本性冷淡，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全无视了高廪。

　　高廪也不在意，有事没事寻找话题。他从不用看人脸色，察觉对方不耐也不尴尬，还觉得挺有意思。

　　“你不休息。”陈一终于开口。

　　“要休息你自去休息，我再说一会儿。”高廪道。他生得玉雪可爱，更兼身份尊贵，撒娇撒痴无往不利，偏陈一对此不屑一顾。

　　“你究竟想问什么？”

　　高廪神色一变：“你们准备带我去哪儿？”

　　“凌日城。”陈一回答。

　　高廪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告诉了自己。实际上陈一压根没打算隐瞒。

　　关于凌日城高廪只知道是自立的诸侯之一，城主武功很高，再多情报就没有了。

　　申无患为人很不低调，但凌日城在端木争的运作下，却内敛得很。明明扩土迅速，却留下虽不弱小也没强大到让人忌惮这样一个印象，泯然诸势力之内。

　　陈一再次将鬼面戴回脸上：“本想休整片刻，既然太孙并不疲累，就继续赶路。”

　　之前示好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虽只是举手之劳。但以往便是举手之劳也能让人诚惶诚恐，感恩戴德。高廪有点挫败，但很快调整好心态。想着定要令这个人对自己喜爱的不行，然后……

　　然后怎样，他一时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