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40、第三十九章 陈一在作死

　　陈一觉得他越来越不明白楚荆南在想什么。

　　中午，两个人又再吃了一顿药粥，然后楚荆南将竹杖扔给陈一，带着他出了门。

　　过湖的时候，楚荆南没有再次背起陈一，而是与他撑船渡河。楚荆南初学，不慎熟练，船行缓慢。但听水声清缓，倒像在湖面泛舟游玩。楚荆南身着短褐，手持竹篙，动作笨拙迟滞。陈一却仍然觉得他气度雍容，举止轩揭，卓然不群。

　　“以后，你学撑船。”楚荆南突然道。

　　“学这做甚？”陈一问道。转瞬想起自己武功已废，不会撑船，每日怎样出门？

　　“不愿便罢。”见陈一不愿，楚荆南也没做强求。

　　陈一发觉楚荆南与之前有所不同，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

　　下了船，走到大门口，楚荆南套了辆马车，拎着陈一衣领将他提上去。

　　岭外人烟稀少，道路难行。马车行驶片刻便再无前路，两人只得弃车步行。

　　楚荆南在前面走，将要去哪里，还要走多久，他都闭口不提。陈一拄杖跟着身后，虽满腹疑窦，却也没开口问询，咬牙撑着。倒是早上喝的药粥此刻起了作用，每当筋疲力尽，临界极限，身上总会暖烘烘的，没一会儿又有了力气。

　　两人爬上斜坡的时候，陈一便隐约听到海鸟海浪的声响。空气湿润起来，略带腥咸的味道。果然，登上山坡，下面便是一大片沙滩，此刻已然退潮，远远望见一线一线的白浪，成群的海鸥落在沙滩上。

　　陈一并没有楚荆南想象中的欣喜，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对了，陈一也不再是当初的孩子。这几年亲自执行任务，大江南北哪里不曾去过。

　　“把鞋子脱掉。”楚荆南道，“走过去。”

　　陈一看了看楚荆南，终没脱鞋。拄着手杖，像海边走去。

　　脚下细沙十分柔软，陈一落脚便陷了下去。在海滩上行走，比陈一想象中艰难些，因穿着鞋，脚上格外沉重，手中竹杖更加不便，他走得越慢，就陷得越深，甚至踩出些海水来。只得弃了鞋子手杖，赤脚上路，顿觉轻巧许多，只是身体乏力，难以平衡。四周并没有人的踪迹，沙滩被海浪冲刷得平整和缓，被冲上岸的贝类已然被海鸟吃掉，只剩零星几个贝壳孤零零无人理睬。陈一背对楚荆南，一个人踉跄前行，留下一串突兀狼狈的足迹，海鸥惊起，在海面上空盘旋。

　　楚荆南抱臂站在山岗上，海风迎面吹来，细碎发丝和衣袖微微摆动，平添几分隐士风范。眉心微拢，像在审视；嘴角微挑，又似玩味。

　　他实际上是在发呆。

　　太阳将要落山，陈一拎鞋执杖，带着一身细沙缓缓朝他走来，楚荆南终于回过神。

　　“已经不早了。”陈一道。

　　“一身沙子。”楚荆南不待陈一走近，转身便行。

　　他没能让陈一玩的开心。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陈一低头见身上沙子确实很多，头脸上也有一些，抱怨道。只当这是楚荆南新想到的复健方法，也没想到要去玩。

　　他累得够呛，也幸好回去是下坡路，才勉强追上楚荆南。

　　上了马车，陈一又想到自己脏兮兮的一身怎样处理？他总不能指望楚荆南替自己烧洗澡水洗衣服。

　　回到碧玉轩，陈一再次大吃一惊。楚荆南劈柴烧水，虽称不上驾轻就熟，也是有条不紊。用手轻轻一捏，杯口粗的木头就四分五裂，陈一在旁边干瞪眼帮不上忙。

　　“衣服自己洗了。”楚荆南提着热水往浴桶里倒，一边吩咐陈一。

　　直到楚荆南离开，直到陈一泡在热水里，他方才合上嘴巴。楚荆南自幼娇生惯养，用寸指不沾泥来形容最是恰当。就算因为武功尽失历经生死，性情有所改变。但变得会干这些粗活，就未免诡异。

　　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我来添热水。”楚荆南说道，他也确实提着热水过来。

　　陈一道了声谢，往旁边让让，他心下存疑，再看楚荆南便觉得处处都是破绽。他不断回想最初楚荆南是什么性子，除却那次实在难以忘却的恶劣交易，其他的印象已然模糊。但他可以笃定不是现在这样。

　　见楚荆南添水后转身要走，陈一急声唤道：“楚荆南！”

　　“是要我帮你洗背吗？”楚荆南转过头，理所当然地问，语气并无半分旖旎，仿佛对方是个孩子。

　　“是不大够得到，麻烦你了。”陈一低下头，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他想象力比较匮乏，根本不会朝着借尸还魂这种玄妙的方向联想。他宁可相信眼前这个楚荆南，是有心人易容假扮。

　　真正的楚荆南下落如何，陈一不感兴趣。他只在意对方的目的为何，是否会对主上不利。

　　楚荆南并没多想，挽起袖子，拿丝瓜络沾了水，在陈一背上轻轻搓着。

　　至少在体貌特征上，楚荆南并无违和之处，连手上薄茧都一般无二。水温也正是陈一习惯的温度，丝瓜络在背上蹭着的感觉莫名熟悉怀念，若不是一直戒备着，几乎要舒服得哼哼起来。

　　“你身体绷得很紧。”楚荆南说道，“你很紧张。你有心事。”

　　陈一以为自己的怀疑被对方察觉，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放松。

　　又听见楚荆南道：“我不会对你怎样。”

　　这是楚荆南的心里话，陈一的身体自小到大他不知看过多少遍，就是最漂亮的时候，在成为楚荆南之前他也未曾动过心。更何况现在这幅瘦骨伶仃的模样。

　　见他反而安慰自己，陈一略感安心——无论这个楚荆南是真是假，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危害自己。

　　前襟被水花打湿了，楚荆南干脆将上衣脱下。接触之间，虽无肌肤相贴，但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量。陈一有点尴尬。略转过头，正看见楚荆南身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是这一路上……是我连累你。”陈一垂下眼帘，掩住不断盘算的眼神。

　　“与你无关，总有那么群愚人，妄想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所以，他是为了【玄天武诀】？毕竟是主上也想要得到的秘籍。陈一想到，心中略略松了口气。他不期然想到如果自己能够得到【玄天武诀】献给主上，能否讨得主上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