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41、第四十章 误会大了

　　陈一发愣的时候，楚荆南已然解开他的发髻。

　　“你……”

　　“顺便把头发洗了。”楚荆南道。

　　陈一应了一声，由得楚荆南的手在头皮上轻轻揉搓着，陈一发质极佳，当年申无患也称赞过，陈一便留得略长了些。沐发的时候，不怎么方便。他缩着头，鸵鸟一样。楚荆南想起最初将陈一带回凌日城时，那是申无患一生少有的狼狈时刻，在丛林里生存多日，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野人，干脆便一起洗澡。当时也是这样帮陈一搓头发，那时陈一还是个小不点，肤色很深，脸一红十分明显。也是这样低着头，弯得像煮熟的虾子。

　　后来，便都是陈一服侍自己沐浴了。

　　那时对于申无患来说，陈一小时候是个贴心的小厮，长大是能干的部下。此时两下相较，却觉得比起现在，小时候的陈一可爱何止千万倍。

　　楚荆南手指渐渐停下，陈一疑惑地回头望去，却看见对方不知想到什么，一脸嫌弃地望着自己。

　　“已经可以了，我自己把头发冲一冲就行。”陈一将湿漉漉的头发攥在手里，楚荆南自然而然撒开手。

　　楚荆南舀水净了手：“我走了。”

　　陈一脑子很乱，只是闷闷地应着。

　　看着乌黑的发丝在水中散开，陈一不禁与楚荆南想起同样的过往。刹那的恍惚，马上便被关门声打断了。他突然觉得难过，又不知为何难过。

　　泡到水凉了，陈一才跨出浴桶，擦干身体。楚荆南已将替换的衣物搭在架上。陈一穿戴整齐推开 门，看见门口不远处的大木盆里泡着衣服。

　　衣服上沾的沙粒并不难洗，但陈一之前没接触过这类活计，手生得很。他倒是见过妇女成群结对到河畔浣衣的场面，旁观只觉简易轻松，自己上手，怎样揉搓都感到别扭。

　　陈一在木桶旁边蹲了一会儿，双腿开始麻木，他站起身，打算活动活动。正看见挑台之上，楚荆南茕茕而立，白衣中衣显得肩膀格外单薄，发髻打散了，被夜风徐徐吹拂着。月到中天，清辉皎洁，此刻的楚荆南仿佛是正在遥望天宫的谪仙。

　　感觉到陈一的目光，楚荆南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琴中诗带着护卫离开，楚荆南默许陈一在二楼住下。房间东南朝向，十分通透。陈一一进屋便知这里本就是为他准备的，皆因四下摆设都和凌日城中自己的房间一般无二。

　　拿出火石，点亮油灯。陈一重重往床上一躺，光线昏暗，被褥上残留着淡淡的女子馨香。四肢百骸疲累不已，却心思烦乱，怎样都睡不着，陈一归咎于是这股胭脂味太刺鼻了。

　　这一夜，陈一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因为药粥的作用，虽昨日劳累了一天，身体也不觉酸痛。陈一穿好衣物 ，推开门，楚荆南迎面走来。

　　“把自己收拾收拾。”楚荆南道。

　　打水洗漱，陈一干惯了的，这么些天以来，这几乎是他唯一做好的事情。陈一苦笑，以往还自诩能干，没想到只是失了武功就废物至此。便是回到主上身边，又能做什么？

　　饭厅里，楚荆南正坐在桌边等他。见陈一面色有异，却未多言，只道：“吃饭。”

　　桌上几样很简单的家常菜，看起来普普通通，主食仍然是碧绿的药粥，楚荆南面前也是同样。

　　粥的味道一如既往，菜和它们的卖相一样，只能说不难吃而已。满桌最吸引人的，还是琴中诗留下的酱菜了。陈一不是挑食的人，对楚荆南居然会做菜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

　　吃过饭，楚荆南放下碗筷：“有心事？”

　　见陈一没有回答。楚荆南又道：“我会想办法。”

　　陈一不知道楚荆南所言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仍觉感动。他起身收拾碗筷：“不必这般费心。我本就是自作自受。”

　　“你知道便好。”楚荆南道。

　　陈一讪讪转过身，端着碗碟往出走。并没听到楚荆南在后面喃喃自语：“昆仑玉膏——”

　　楚荆南认定的事不是陈一一句话就能打消的，能替陈一修复丹田的异宝，为他所知，便只有昆仑山出世的玉膏。当日他和东瀛剑圣，岱钦莫何可汗同至昆仑，被两人联手打退，上泉氏清亦被自己所伤，后听闻他重伤回转扶桑，倒是恩和毫发无损，两人皆未放出玉膏为谁所得的消息。但想来在黑旗汗国的可能性更高。

　　楚荆南有点伤脑筋，若他还是申无患，便直接了当一家一家打上门。现在要还这么干，与自杀无异。他本不长于谋略，冥思苦想之下也未有可行的主意，索性暂且搁置一旁。

　　在安排隐居时，楚荆南也置办一些产业以供花费。原本的楚荆南在申无患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也经营了一些势力。现在能利用的也只有申无患知晓的那一部分，凭借这些想要在当今天下兴风作浪远 远不够，但隐居自保打探消息绰绰有余。

　　当务之急是将这些全部收拢在手里，才能对昆仑玉膏徐徐图之。

　　楚荆南忙碌起来不免忽视陈一。陈一也很有自觉地每日活动复健，洒扫庭院，也不探问楚荆南行踪，两人各自行事，甚少相处，倒也自在些。东南之地本就鼻塞，楚荆南又是刚刚接手，并没探寻到有用的讯息，幸而陈一身体一日日健朗起来，已然与常人无二。

　　这一日，陈一看到楚荆南并没有与往常一般早早出门，而是在湖边席地而坐，发起呆来，忍不住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忙完了？”陈一问。

　　“忙完了。”楚荆南回答，片刻又道，“那夜你既不是甘愿，便算我欠你一次。”

　　“你没欠我，你救了主上，是我欠你。”陈一道，当真要算，他欠楚荆南又何止这些？

　　“那是我和申无患的事。”楚荆南语气淡淡，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一坐在楚荆南身旁，顺着楚荆南的视线，并没看见特殊的景致。

　　“看你这样，想来身体好了许多。”楚荆南道。

　　“多亏你。”陈一低声道。

　　声音离得太近，楚荆南耳畔发痒。他突然发现，有些事情说放弃也没有想象那般容易。陈一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他时不时就会有把人搂过来抱一抱，亲一亲的念头。

　　“这没什么。”

　　楚荆南答道。疏离的态度不知何故让陈一感到局促。

　　“之前不识好歹，恶言相向，很对不起。”

　　“我没放在心上。”楚荆南道，“你还年轻，经不起挫折也是平常。”

　　陈一哂道：“明明还比我小几岁，居然老气横秋地说教。”

　　“哦。”楚荆南一脸理所应当，“我忘记了。”

　　陈一低下头，仅仅是嘴角挑起一丝弧度，就让楚荆南眼神幽深起来。他捏住陈一的下巴，缓慢而坚定地吻了下去。

　　陈一闭上眼睛。

　　“你没拒绝。”楚荆南道。

　　“嗯。”

　　“你不喜欢楚荆南。”楚荆南继续道。

　　“我不喜欢楚荆南。”陈一回答，“你不是楚荆南。”

　　楚荆南缓缓转过头，望向陈一：“你知晓了？”

　　陈一点头。

　　楚荆南几番欲言又止，向来直来直去的他居然也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

　　“我喜欢你。”陈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