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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逸兴遄飞方为前堂喜闹,兴尽悲来恰是后山忧凝 翌日,芩娘 ...

  •   翌日,芩娘令采薇送了些杜若盐梅酿制的菹子来,我见喜禾眼馋得紧,便泡了水和她一起享用。喜禾心存感念,对我吩咐的事更是咄嗟立办,极为上心。
      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时日里,我为了裕儿的生辰忙活得如火如荼。裕儿居于后院,外加芩娘有意瞒着,于前廷的忙碌不甚知晓。
      日子过得充实,自然不再会去想些有的没的,精神也随之大振。

      霜降三侯过罢,气肃阴凝,千树扫黄,蜇虫咸俯间,裕儿的生辰如期而至。
      四哥好酒,抵不住仪狄美酒的诱惑,酉时未到便抱着坛子,大饮特饮起来。我担心四哥误了晚间的剑舞,便叫了二哥去劝,谁知竟把二哥也搭了进去!由是两人许久未见,开怀畅饮,喝至酣处,逸兴遄飞。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外如是。
      我心下汗颜,无奈地瞅了四哥一眼。哎,舞剑不成,打个醉拳什么的,也凑合吧!
      当即又狠狠瞪了一眼二哥,一脸“你存心砸我场子”的表情,二哥会意,讪然一笑,立马很自觉地交出了灰陶酒觚。瞧着素日清儒雅静二哥,颜笑卖乖的样子,不免忍俊不禁。

      酉时过半,夜幕如漆,晋府厅室之中却是灯火通明。
      阿爹着一身极简的缃色水袖深衣,坐于厅中,其下列坐着芩娘、二哥和四哥。每人面前各置了樟木云脚小台一个,上面呈有青铜俎豆、双耳小簋和垂鳞纹卮之属,用于盛放兔肉、蒸食和酒水。现下,不知道裕儿生辰安排的,唯有阿爹和裕儿两人。阿爹只当我身子未愈,不便赴宴,并没有多问,正揽了裕儿在怀,言笑晏晏。
      彼时我立于门外,见晋府一家人其乐融融,豁然心生伤怀之意,于门前踟蹰,良久不入。若非二哥特遣小厮来提醒一二,今夜的节目怕是就要泡汤了。
      我当即拍了拍面颊,整了心神,倏然送出腰间五色攒珠长绦,但闻耳畔簌簌华音,我已一个侧翻跃入厅堂。众人见一抹黄影凌空乍现,不免惊奇,四哥半醉半醒一声疾呼叫好,镇守气场。彼时,我正着一身灿黄小衫,扮作小狮子为裕儿祝寿。四个空翻一气呵成,颚下的流花长结,彩丽似霓;袖缝间的赤炎流苏,轻巧如风。
      旋至中央,我蓦然偃地,作四脚朝天状,把玩起轻绒小靴上的流苏球,尽显小狮子顽皮可爱,引得裕儿一阵憨笑。心头一热间,已是香汗淋漓。自知力竭,旋即一个侧滚翻至侍女处,执了贺礼,盈盈送上。
      “我道是谁?原是芍儿!也亏得你这般顽皮,竟连爹爹也瞒着!”阿爹见是我,赶忙扶起,欲笑欲恼道:“不过,你这装扮,倒也新奇……”言笑间,裕儿豁然站起。
      我当下并未留心裕儿的异举,只是伏在阿爹身畔,审过衣物,赧然笑道:“四哥见了说像雀儿,二哥瞧了老久,还是‘这’呀‘那’呀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芍儿扮得分明就是小狮子!阿爹你说,是也不是?”话音刚落,不免汗颜,果然在古代待得久了,说话也变得矫情起来。这套行头,不论搁到现代还是古代,都实属另类。
      “你四哥心实,二哥审慎,二人说的,皆是在理。”芩娘见阿爹不答,在一旁温和道。言辞中肯,令人心服。得嘞,我也就捞个“四不像”的定论!
      我渐而推过手中的贺礼至裕儿面前,轻巧开启漆木浅盒,其间有精致甜点若干,我执了裕儿的手笑道:“莲蓉甘露酥,色泽金黄,味甜而不腻;甘薯冬酿蜜糕,入口即化,甘甜透心;松子枣泥麻饼,外敷糖浆,最是晶莹,口感酥韧,枣泥酸甜清口。”遂将浅盒推至裕儿跟前:“尝尝吧?”话说我做的点心真心不见得有多好吃,不过是卖个外形新颖,再起个好名字先声夺人罢了。
      见裕儿面色惨白,行动僵持,我心中不由一紧。却听芩娘在一旁浅笑道:“芍儿的心,可不比那比干还多一窍?这般点心,莫说是吃,便是瞧,也是没瞧过的。”眼中满是惊叹和赞许。我鲜见芩娘夸人,如今得见了,大有飘飘然欲仙之盖。阿爹是武人,不善言辞,便附和着芩娘,连连称是。我大喜过望,只是念及这几日试吃点心的喜禾,心中不免歉然,估计她人现在还在溷藩里蹲着呢!
      正乐着,忽听得一声“豁啷”,刚刚泛上面颊的笑容瞬间淌逝,身子直溜溜地僵立。
      裕儿已一把推翻了漆木浅盒,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我缓缓侧目,但见糕点滚了一地。有裂了口的,迸出一肚子碎碎的屑子,弥漫出诱人味蕾的浓香。只可惜,它们已经失去价值了。
      室内灯火微颤,凛凛寒风乍入,惨切的阴气灌入脖颈,我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半个多月以来,即使是在露结而霜、穷阴凝闭的日子里,晨起去清凉山泉处汲水,我也未曾感到如今日般彻骨的寒冷!冷到血液胶着,冷到思想停滞。
      “啪!”阿爹已抡起一掌,扇在裕儿的脸上。那一掌着实不轻,裕儿的嘴角已赫赫然挂了条血箸。室内静得可怕,跟灵堂似的,只是不知祭的是谁的亡灵。
      裕儿没有去抹嘴角渗出的血渍,没有扑到谁人的怀里去哭诉,只是冷冷地凝视着我。良久,方才缓缓道:“你不是她……你不是!”他环顾四周,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颤抖着嚎吟:“为什么你们都说这个人是……呵……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说着,已泫然泪下,其间不时发出鬼魅般的凄笑声。
      或许,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却不会有人不明白他的怨愤与寂寞。

      “阿樛!愣着作甚?还不快来收拾!”二哥拄杖旋然而立,一声轻叱最先划破寂静。阿樛闻言忙领了几个小厮,跪在地上拾掇起来。
      阿爹性子直,动了气,便欲拂袖而去,幸而被二哥以四哥尚未舞剑之由劝住了。
      我跪坐在席间,不知所措,但见自己辛辛苦苦研制的糕点,如今却是喂给了簸箕,心里自是五味杂陈。芩娘见状,执着我的手温言道:“芍儿折腾了许久,想必也累了……不若让采薇、玲岚先送你回房歇息?”她说话很轻,但未免也太轻了,轻得连声音都打起颤来。
      我闻言惨然一笑,裕儿再怎么说也是小寿星,即使犯了错,也不能于今日今时扫了他的面子,这生辰总还得过下去。没了我,只怕这生辰会过得更好。
      遂叹了口气,轻拂下芩娘有些温湿的手,缓缓起身,讷讷无言。
      四哥一声狂啸,已于厅内耍起来。执剑之间,已无半分醉意,但见长袖猝动,青光乍现。剑意如风,有如骖龙翔舞;剑光飒然,以至寒冽澒洞。
      四哥神色凛然,挥洒纵横间,剑气大开大阖,如怒浪卷雪,破云贯日;但见四哥嘴角轻扬,行云流水间,剑气时飘时凝,如月华倾泻,波澜不惊。
      五尺长剑,红绸系穗,刚柔并济。江河日月,尽收剑下!
      人说,好的剑舞,总会于迅猛中幻化婉转,于刚烈中幻化出灵跃,令人心悸、令人亢奋。
      可……这剑光于我,确是太冷了些,竟比窗外的孤月还要冷!
      于众人一片喝彩声中,我独自一人,从偏侧缓步而退。
      月凝清光,灯火阑珊,踽踽独行。厅内之事,与我再无瓜葛……

      步伐渐快,不觉已至清凉山。
      但见素月分辉,明河共影。我蹲坐下来,用手探了探山泉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上身的灿黄褶衫和袖间的赤炎流苏,无不渗着暗夜的阴冷。只觉得自己像裹了一身的拖把,实在狼狈得紧。
      “你不是她……你不是!”裕儿的话萦萦耳畔,挥之难去。我兀自嘟囔了几遍,心里乱极,不禁哑然。是呵!我不是她,可她的一切却是要我来承担!凭毛?
      上天不公,然人世更是不公!
      一瞬间,好似被人推进进腊月的冰窟窿,四下彻骨的寒冷,直激得全身颤抖起来,竟克制不下去!
      忙倚了个枯木,直溜溜滑坐,方才好些。念及一番辛苦付之东流,全身又骤然酸疼起来,前些日子练习空翻遗留下的淤青,一瞬息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疼痛。
      夜风滚过山林,声如闷雷,锵锵擂心。我豁然生出避世的念头,但又隐约觉着心有不甘。一个思绪尚未转完,就忽被一阵琴音截段。
      “谁?”我心里一紧,蓦地站起,下意识应了一声。
      几阵寒风绞杀,将我的话音瞬间卷逝。
      琴音骤断,幽渺荡开。远处间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但见林间月华幽森、枝影鬼魅,我不禁连打了几个哆嗦,双腿一阵酥软。本想开溜,不料竟是动也不能。
      没办法,只好逞口舌之快了。我粗了嗓子吼道:“是人是鬼,拉出来遛遛!”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说得不大对劲。正值窘迫,忽闻得林里一阵畅笑:“小兄弟这话,倒是有趣得紧!”
      我心下汗颜,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小兄弟?有趣?哎,好在是人不是鬼……
      结了一肚子疑惑,正欲发问,忽又听得那人道:“小兄弟既然来了,何不移步竹亭,听己一曲?”接着便拨出几个单调的音符。我略一迟疑,仍是寻声而去。
      距石道西南五十丈,恰值一小亭。以竹为檐,以木为柱,质朴无华。亭中人蒙着淡淡的月辉,一身粗褐布衣,近身却是一把极其精致的伏羲式七弦琴,其上有些许冰纹断痕。那人见了我微微颔首,我忙低了头,自顾自寻了个角隅。
      刚要坐下,那人便掷来一只青铜纹卣,笑道:“喝酒么?”
      我稳当当地接住纹卣,牛饮一口,胃里顿时泛上一阵黏腻的烧灼感。自是味蕾酸涩,喉头弥香。
      “怎样?”那人笑问。
      我迅抹了酒渍,嗝了口气,撇了撇嘴角,粗了嗓子答道:“不怎么样,和马尿差不多。”
      那人执了青铜纹卣,略品一口,粲然一笑,道:“你……喝过马尿?”
      “咳!咳!”我胃里一阵恶心,若非酒已穿肠,当真是要一口喷出来。马尿是俗语!俗语好不好!我拍了拍胸口,强作镇定,渐而直起了身板。
      竹清亭幽,月华青荧。那人的身影,碎在修竹上,似乎也沾上夜的寂寞。我有一瞬的恍惚,只觉着这样寂寥的身影,也当深蕴着等量的坚毅。
      “小兄弟在想些什么?”他聊拨琴弦,缓缓而语。
      “我……没在想什么……”我抱膝坐着,手指不由地在竹板上划起无规则的圈圈。
      他轻抚悬于右侧膝峰之外的琴轸,右手倏然滚过琴弦,抖落一串泛音,清透如珠。 “小兄弟可知……”他淡然道:“想也是不想,这不想,也是想……”一言已毕,琴音转实,曲调洒脱,有如孤鸿飞逝,任意东西。
      他略带几分醉意,颓然清歌一曲,自弄自罢。歌声入耳寡澹无味,入心却潜有惬意,柔和之至,恍若轻叹。
      我听不多时,眼皮便愈发重起来。心里念着,切不可在人家抚琴时睡着,不然就显得太不尊重人了。但虽竭力凝神,却终是敌不过睡魔的驱使。
      睡梦之中,隐隐感到有人将什么东西,塞至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逸兴遄飞方为前堂喜闹,兴尽悲来恰是后山忧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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