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不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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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邱宇仍旧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虽出差数日，身体疲倦，但这一夜，却可以睡得踏实，因为阿静终于答应了他去医院的要求。
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会心疼，才故意说那些话，以前从来不讲，工作到多忙多累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她。只这一次，是为了让她不忍心说出不字，使他为难，才说了那些话。
但他看得出，她其实并不愿意。
几周前的某一天，邱宇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靠坐在窗边的大沙发里。几个月以来，邱宇每周都会来这个诊疗室，房间面积不大，但清新整洁。他坐的大沙发旁立着一个小圆桌，桌上只有一只玻璃杯，里面的热水只剩下一小半。
“你觉得很突然吗？”医生坐在与他相对的工作桌后面。
邱宇认真地思考了下，答道:“多少有一点。”
“能适应吗？”医生看着他，“和她在一起，又记不得两个人的过去。她知道，而你一无所知，这种状况接受的了吗？”
邱宇犹豫了一下：“可以。”
“恩，好像有点勉强。”
邱宇略低着头，想了下，复又抬起来：“比如读一本书，从第一页起，就觉得被深深吸引，越看便越放不下，可是一翻作者，上面竟然写着自己的名字。——这多少会有些奇怪，是吧？”
“恩。”
“可那仍旧是一本好书。”
“不会放下？”
“不会。”
那天治疗结束时，医生欣慰地告诉他，他正在接受记忆缺失的现状，焦虑感也在降低，这有助于恢复记忆。他应该保持这样的状态，放松心情，接纳、享受现在，也许记忆找回来的速度就会更快些。
他认真按照医生的建议去做，但有一件事叫他力不从心。
“为什么学盲文这件事会困扰你？”这是另外某一天，邱宇与心理医生在诊室里的对话。
“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接受……”最后几个字，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完全接受失明这件事？”
邱宇埋下头。“恩。”
“其实，”医生语重心长地说，“这不是坏事。”
邱宇拧着眉。
“如果已经无法改变，你就应该支持她，她能做到这样，很不容易。”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这样，一点都不想她这样难。”“不想”两个字，他说得那么重，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这晚入睡前，邱宇脑海里闪着他与医生的对话，眼前浮现出一幅幅关于阿静的画面——她站在机场的通道旁，与他近在咫尺，却浑然不知。
他痛心的闭上眼。好在，现在他终于有一个机会，也许能改变。虽然只是一个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的机会，但至少可以去努力尝试。
在她点头同意之前，她说：“大宇，我怕让你失望。”
邱宇庆幸她看不到他那一刻的表情——难过、紧张、无措。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他比她更害怕失望。但是他并不承认，反而觉得他比她勇敢，至少他希望去试一试，哪怕成功的机会很小，他也要不放弃希望去拼一拼。可是她似乎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他想起心理医生说，对无法改变的事，奢望、幻想，不如平静的接受。但他不想试也不试就放弃，这个他做不到。
是的，他要为她争取一下。
一夜深眠。早晨醒来，一道阳光从窗户一角透进来，他觉得这会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请了假，但仍有很多邮件需要处理，坐在电脑前一直忙到中午，肚子已经咕咕叫，邱宇才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忙慌慌地赶去阿静那。阿静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他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几分钟。
阿静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笑了。她迎接他的总是那样灿烂的笑脸，身上也是那身他常见的装扮，实际上她已经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总是那么几套衣服来回穿。邱宇想着，等忙过这一阵，就要带她去买，如果那时她能自己挑该多好。
邱宇一边为自己的的迟到而道歉，一边牵着阿静坐进出租车里。
“别担心，才刚过1点，肯定来得及。”阿静安慰他。
“重要事情，得早一点，不能耽误了。”
阿静笑下，不再说什么。她已经觉出他的紧张，握着她的手里全都是汗。
义诊的地点并不在医院的门诊大楼，而是在医院后面的一个研究院中，阿静跟着邱宇走，觉得四周变得越来越安静。
邱宇带她进到一个小楼里，沿着指示牌，来到位于三层的义诊区。
“我们到了。”邱宇轻声告诉阿静。阿静不由匀了下呼吸。
这里的环境比医院里的普通门诊室要好得多，一条长长的走廊，左右分布着各种检查室和问诊室，靠外面一间是患者等候室。走廊入口处一位头戴镶着粉红边护士帽的年轻护士在工作台后负责接待问询。
邱宇带阿静去等候室坐下，自己去护士那边询问诊疗的流程。护士请他先做了登记，然后告诉他病人要先接受检查，测量视力、眼压，做B超等等。完成检查之后，再等着去见专家。但他们来得太早，前面的患者检查还没做完，请他们耐心等待。
邱宇道谢之后，回到阿静的身边。靠门边坐着的阿静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待邱宇坐下来后，她伸手握住邱宇的手，冲他淡淡一笑。她猜得出来，邱宇比刚才更紧张了。
邱宇转头看，阿静倒是面色平静。他原本准备好安慰或者鼓励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反倒是她用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指腹，安慰着他。
休息室里还坐着几位患者和亲友。邱宇与他们视线相交时，都互相礼貌地点头微笑。他们也好奇的打量着他和阿静这一对年轻人。
“大宇，这里有热水吗？”
邱宇看她嘴唇都有点干了，“我去找找，你等我一下。”邱宇拍拍她的手，起身离开了。阿静听到门外的护士告诉他，在走廊另一头有开水间。邱宇走远了。
阿静安静地坐着。听着房间里另一角，一男一女两人在说话。
“刚刚去检查的是您爱人啊？”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
“是啊。”一位听起来年纪更大些的男士回答。
“您爱人是几号啊？”
“5号。”
“听说今天一共就6个号。你们真幸运，”
“怎么您没号吗？”男士问。
“拿不着号啊，找了好多人都没拿上，哎，很想让孩子看看。”
“没号您怎么看得了啊？”
“每天都来碰碰运气，万一有拿到号、但来不了的病人，我们孩子就能顶替一下。”
“哎，这可难。这么难得的机会，全世界最知名的眼科医生，谁会不来？”
“哎。”中年妇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孩子才十三岁，学画画六年了，一年前开始瞧不见，看了好多家医院都诊不出原因。”
“啥都看不见了？”
“现在还能看到一点影子，什么都看不清。”
“哎，孩子受苦了，才这么小。”男子也叹了口气，“我们家这位是老师，前年第一次……”
“阿静，水来了！”阿静正听着那边两位的对话，没注意到邱宇已经端着水回来了。水杯放到阿静的手里，重新坐到阿静身边。
“这里一天才六个号？”阿静像是在自言自语，端着杯子小口喝着。“这么少。”
“是啊，你知道有多么不容易了吧？”
“你看看，对面那边是不是有个孩子？”
邱宇往角落里看了看，“是，男孩，看起来才十二三岁。”
“刚才听到他妈妈说，这孩子学画画的，一年前开始看不见了。”
“唉——”邱宇轻轻叹口气。
阿静略低了下头，很小声地对邱宇说：“他妈妈没有号，是来碰运气的，我们把号给孩子看吧，下次再找个机会我再来看，行吗？”
“不行。”邱宇狠狠地说。
阿静被他的声音吓到了。
“这种机会，没有下次了。”阿静想开口，被他粗暴地打断：“没什么说的，不行就是不行！”
除了邱宇刚失忆时脾气变得暴躁以外，阿静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安静地握着水杯，坐着一动不动。
“不是说口渴吗？怎么不喝？”邱宇从气头上卸了下来，碰碰她手里的纸杯，“这一层水还没开，我是跑到楼下才接到水的，都要凉了。还不喝？”
邱宇清楚什么是阿静的软肋，果然她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阿静心中后悔了，后悔同意他来看眼睛了，那时她是那么不忍心让他失望，可即便来了终究还是会失望的。她心中万万念着：不该来，不该来。
两人也再没有说什么话，直到有位护士来叫6号病人去检查。
邱宇忙扶着阿静起身，护士上前来，说：“病人请跟我来，亲友请留步。”
于是邱宇松开手，
阿静听到护士的话，侧头冲邱宇说：“大宇，我跟你说句话。”
邱宇眼眶一潮，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他低下头，阿静双手揽上他的脖子，贴着他的面颊，趴在他耳边小声地、慢慢地说：
“最后，无论医生怎么说，”她甜甜地笑了一下，“你都不要难过，我都会好好的！”
她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转过头，伸手扶住护士的手肘，跟着护士朝检查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不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