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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宋教仁死了。
      世界仿若突然无声,耳边都是这声,宋教仁死了,死了,死了……
      1913年的这一天,宋教仁的确是死了。手指尖蓦地冰凉,我愣愣得看着江哲,江哲说完这话,就一直低头站着。吉野凉光也沉默不语,而是看向我,眼睛像是一个漩涡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沦依靠。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脑子里一遍遍回忆着宋教仁的种种,我们的初见,昔日我与他多情的相处,忌讳着彼此家人的会面,都若一张张默片电影,沉默着浓浓的哀伤。
      我狠狠地揪住江哲的肩膀,求证着问:“宋教仁,真的死了?”
      江哲似乎是被我的样子吓着了,也不论礼教的抓住我的肩膀,关切地道;“消息属实,小姐,您,身体不舒服?”
      我忙抽出手来遮住眼睛,痛哭起来,江哲此刻怕是才想起来男女大防,也没敢再搀着我,任我腿脚一软,瘫坐在地。
      在伤心之余,我竟然还有精力想他是怎么死的。突然肩上一热,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我就势半靠在吉野凉光胸前,虽然不是第一次知道我个头小,但是真正贴的这样近,比起来,才发觉我是真的渺小。
      我正好贴在他心口上,听见里面年轻充满活力的心脏规则的跳动,我不禁为宋教仁慨然,昨日还是完好无缺的人,今日,就命丧黄泉。
      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令,江哲就要出门去。我忙回头,泪眼朦胧的看他;“他死在什么地方?”
      江哲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吉野凉光,吉野凉光暗示他快点出去,江哲无奈的看我一眼,手脚利索的带上了门。
      我背对着吉野凉光,手心全都是冷汗,按捺住心里的痛楚,那个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困扰我,我冷冷的对着门道;“吉野凉光,是不是你做的?”
      我的质问,似乎激怒了西村。西村走上来,轻蔑的对我道:“不要忘记你的身份,吉野绫织。你只是吉野家的一个交际用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吉野家族百战功勋的吉野少爷?”
      没有任何理智的,没有任何畏惧的,我回首狠狠的删了西村一个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那你就更不要忘记你的身份,西村。往日我敬你对我吉野家族忠心耿耿才叫你一声先生,你不要因此而骄横无礼。我即便是个交际用的女人,我还是姓吉野的,哪里轮到你一个仆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西村气的不清,目眦欲裂,就要叫来人,被吉野凉光制止;“西村先生,你先出去,我有话跟绫织说。”
      西村恨恨的盯着我,仿若还有话。吉野凉光突然怒喝一声;“还不出去!”
      也许西村是习惯了听吉野凉光的命令,此刻见吉野凉光动气了,不得不对着我暗含怒气的走了。
      吉野凉光依旧沉着冷静,回身坐在了椅子上,拿了根香烟,点了火,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我侧头,“那日,我同宋教仁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吧。”
      吉野凉光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从嘴角溢出淡淡的烟丝:“你就凭这个,就污蔑我?”
      我坚决的认为就是他迫害了宋教仁,但是还找不到他们之间恩怨的证据,仿佛找到了犯罪嫌疑人,但是却不知道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我知道你隐藏的很好。那日我同宋教仁出去道别,你竟然应允了,这招在中国的三十六计中叫欲擒故纵对否?他给我的答案,本就是你们算计好的,他骗我是假,骗你们是真。你果然猜到,所以今日在树林里,你并没有出声阻止我俩的谈话,就是为了探听这一机密?”
      吉野凉光轻轻哼笑一声;“三十六计?你读的书很深啊。看来,你母亲一直在暗自等待把你送回故乡的机会。”
      果真是如平地惊雷一般,我差点炸毛而起。狼狈的窜到吉野凉光面前,惊愕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故乡,是中国?你把我母亲怎么了?”
      吉野凉光熄了烟卷,站起身,双手抄在裤袋里,认真的回忆道;“我怎么知道的……好像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愣住。全身冷的发抖。感觉让人扼住了咽喉,不敢说话,不能说出话。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迷惑的前戏,诡异的布局。
      “你母亲来到吉野家的时候,我刚好过五岁的生日。也同时,是我母亲过世的日子。我的生日便是我母亲的忌日,所以,我心情很不好。很多给我庆贺的家臣都来给我祝寿,送给我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却因为思念母亲,在宴席上哭闹了起来。”
      吉野凉光似乎有长谈的意思。我也没有打扰,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一面出神的想象他勾勒的画面,一面寻找母亲与他之间的交集。我们都暂时的,保持了平静的心情。
      “父亲狠狠的责骂了我,我很生气,就出走了。”我暗道,才五岁就出走,果真是少爷脾气。
      “一个晚上,都没人来找我,我知道是父亲下的命令,他要培养的吉野家的男人,都是坚强不催的,无血无情的。那天晚上很冷,我其实就坐在父亲安居的侧门,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寻我。我就偷偷的跑进了内院,坐在父亲寝居的门口,以为起码出来一个仆人也会看见我,哄哄我。可是没想到的,我听见了,一个秘密。”
      我木然道;“什么秘密?”
      吉野凉光叹气,回头对我笑笑,“秘密无所谓是什么,倒是因此被父亲发现,要重罚我,我很难过。可是,那天有个女人救了我。”
      吉野凉光扶着桌子的边缘,回忆道:“就是你母亲,她给了我父亲母亲都没有给过我的温暖。她独自抚养了我半年。因为发觉有了你,才不得不把我送回父亲那里。”
      我迷茫的看着吉野,“你就为了这个,所以一路护送我?可是母亲怎么敢同你说起我的身世?”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母亲不是个会打没把握的仗的人,其中一定还有不一般的理由。
      “那就是,她发现了我的秘密。”
      秘密。又是秘密。
      我不耐烦的看着书架上摆的歪歪斜斜的书籍。
      突然,吉野凉光夺走了我的目光,他站在我的面前,低声道;“秘密就是——我亦是中国人。”
      我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个说了二十年日语的男人,竟然会是中国人。我在他眼里看不出一丝的张皇,他亦眼珠不动,任我看去。沉淀着二十年经历的男人的眼睛,深邃而沉着。
      我嗤笑:“你不必骗我。”
      吉野凉光又笑:“我何必骗你。”
      余下的笑僵硬的挂在我的脸上。
      对的,他不必骗我,相反,如果他不跟我说这个,那么我就是中国人了,我背叛了本家,是要被处死的。
      额角一阵阵的钝痛提醒我,头脑中的信息太过混杂烦乱。我连连受到打击,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我眨眨眼;“那么,我们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了?那你,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我们之间的新关系,我有些不知所措。而他不愧是历练过的,话语冷静,调理清晰;“我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但我照顾你也确实是把你当成我的妹妹看待。我早该跟你坦白,却碍于种种事件找不到机会。今天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位置。既然我可以知道你的身份,那么其他有心人迟早会查到。我让你离开上海不是有关宋教仁,而是我发觉本家知道了什么。你最好听我的话。最后一次。”
      惊天的秘密在我们之间像是一枚炸弹一样炸开。我尚且没有缓过劲来,被他一提醒,猛地想起了宋教仁的事,心里蓦地一团乱。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一般,提醒道;“你难道没见到过宋教仁身边的人,比如说,陈其美。”被这么一提醒,我陡然想起了一张脸。那日在树林里,宋教仁要走之前都带在身边的人,我只当他是个保镖,没想过其他。
      吉野凉光接着道:“而陈其美这个人,根本就个眼线而已。”
      我疑惑:“替谁办事?”
      吉野凉光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随口敷衍;“你还是少了解为妙。我的身份本来是不能同任何人透露的,不就是为了安慰你而已。”
      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一件令我下意识紧张的事实:“如果本家知道了你的身份,那……”
      我看见吉野凉光淡漠的脸上浮现起一股杀机,随即又貌若平静的道:“自然是能逃多远逃多远,可我也不会让他们活的自在。”
      空气凝结,呼吸似乎都已停滞。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有那么多。
      深吸口气,试探道:“最后一个问题。”
      吉野凉光没有说话。
      “你怎么是中国人?”
      他摇头笑:“你还是不信我。”
      今日他连着对我笑了三次。我竟然无聊到去数他的笑容。
      “此事以后再说。你还是回去收拾行装吧。我换个人送你去广东。”
      虽然极其好奇,但我还是按捺下了,有宋教仁的事情卡在这里,让我对什么都失去了原本的兴趣。
      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人脸上泪痕未干,已经不复从前的稚嫩,隐藏在眉宇间的忧伤渐渐浮现。我根本无法入睡,小君几个给我收拾着东西,我就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午夜的天空很空旷,月光朦胧。临风赏明月,看着看着就想起那颗灿若星辰的眸子,总是温文尔雅的对着人笑。满口仁义道德,他是这么说的亦是这么做的。他心心念念要去的北平最终还是没有去上。我不禁想,如果暗杀他的人不是吉野凉光等人,那么会是谁呢?陈其美只是个刽子手,他到底隶属何人?是谁想要宋教仁死?其实明眼人自然想的通透,宋教仁是出了名的革命党人,他一直担任着国民理事长这个职务。为人和善,群众支持呼声很高,在这个大变动时期,凭借着特殊的处事方式和亲民政策,在第一届国会选举中被选为责任内阁。我当时还笑话他,哪个当大官的不是脑满肠肥,唯独他是个瘦猴子一样尽心尽力的党人。
      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他死了,便宜了一个人。那个人一面清除了政党,一面可以嫁祸给袁世凯。因为所有人大概都以为是袁世凯做的。这样,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好计谋。
      风越来越大,小君出来叫我回房休息,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拎了板凳,回屋去了。刚眯了一觉,就听见有人叩门。迷糊中听见小君去开门,随即惊讶道:“先生怎么来了?”
      我以为是西村来了,胸中激荡的怒气还未消散,登的坐了起来。
      小君恭声道:“先生请坐,我去叫小姐。”
      小君进里间的时候,我已经披了衣服出了里间,抬头一看,竟然是老肖连坐也不肯坐,在等着我出来。
      老肖见我出来,就比划着道:“快点穿好衣服,咱们连夜出发。”
      我诧异道:“竟然让师傅来送我?怎么会这么急?”
      老肖也不容我细想,放下茶杯,只说,“来不及了,快点就是。”就走了。我莫名其妙的被动着穿衣穿鞋,也不顾头发散乱,随意一挽,叫上小君拿了箱子出门去了前厅。
      进了前厅,里面灯火通明,我知道今夜定然大事不妙。连平日古井无波的西村脸上都隐隐现出焦急。我没搭理他,径直进了屋子跟吉野凉光等人汇合。我才发觉,今夜出走避难竟然只有我一人。
      我直言不讳道;“到底怎么了?”
      老肖清点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金银钱财,就催着我上路:“别问了,不是小姑娘该管的,只走便是。师傅送你你还不满足?”
      我依旧静静的等待答案。瞄见西村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我摆出了大小姐的样子,轻蔑的瞟过他,将目光落在那个沉静的影子上。
      吉野凉光突然伸出手;“将纸条还我吧。你用不上了。今日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别任性,该走了。”
      我才想起纸条的事情,摸进袖子,将纸条抽出,打开的瞬间还能闻见里头隐藏的淡淡墨香。
      ‘小心西村’
      我忍住抬头看西村的冲动,装作依旧在看纸条的内容。脑子里思绪疯狂运转。如果之前我没有和西村吵架,那么西村定然是送我离开的人选。吉野凉光让我小心他,说明西村对我的威胁不是很大,最起码不会伤及性命,只要留意着就行。至于原因,就是吉野说的了,我的身份引起了怀疑。西村并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吉野家的人,而今天的口角之事触怒了西村,西村完全可以先斩后奏,编织谎言告知他的主人我并不是他的亲身儿女,已经处死。吉野凉光为防西村对我下手,便换了老肖送我去广州。
      那么,现在西村留在吉野凉光身边,他岂不是很危险?西村会查我,就没可能查吉野凉光吗?当日吉野凉光向他的伪父亲百般请求带我来中国,他们竟然同意了。其中的试探有几层,谁也不可知。但不可不防。
      我缓缓抬头,于吉野凉光对视:“这句话也应该送给你。”
      其他几个人听见我的暗话都在暗自揣测,唯独老肖更加焦急,他有些不可忍耐的拉起我的衣袖;“小丫头废话真多,快走。”
      我对吉野凉光道:“保重”然后遂老肖出门上了车。趁着月色一路狂驰。租界里头最近抓的甚严,就是拿了吉野府的令牌还是被扣押下了,最后老肖从袖中拿出了黄金荣的牌子,才被放行。
      我纳闷:“为什么我们的牌子没用?”
      老肖冷笑道:“这些警卫都是□□的狠角色,怎么会怕一个远道而来的日本人。他们真正畏惧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个大亨。”
      或许是师徒相似,我也跟着冷笑起来。
      马车行驶了很久,一直到出了上海,才被我叫停。老肖震惊的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我了然的一笑:“师傅,你回去帮他吧。我知道今夜定然凶险无比。我一个不无名无利的女流之辈根本不会引起他人注意,而且一路接应的人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我都一一记下了。不会有事。”
      老肖摇头苦笑道:“只怕我现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霎时间,我只觉得头皮都发麻,手脚并用攀在老肖身上,惊悸道:“什么?你说什么?”
      老肖咽了口唾沫,靠在车厢上的脊背渐渐挺直:“我们都在赌,赌我们的兄弟情分。两军对峙,最主要的就是人心。”
      “对峙?难道不是本家来人刺杀他?!”
      老肖闻言,噔的一下站了起来,却被车棚砸了头,咬牙切齿的道:“你说什么?他本家人发现了?”
      没等我开口解释,他已经吩咐车夫定要把我安全送到地方云云,然后就要下车再赶回去。
      我趴在窗沿上,冲他道;“西村。”
      老肖显然大为震惊,点点头,冲进了夜色中。
      马车随即继续晃荡起来,少了一个人的车厢显得格外寂静,小君小喜俩人都挨着窗沿睡着,听见刚才老肖的呼喊才惊醒过来,我打算随口安抚两句让她们继续睡。这俩人却很有自觉,留下了小喜守夜,说好明晚小君守夜。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我发觉,小君与小喜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丫鬟。否则吉野凉光不会安排在我身边。
      掀起窗帘,夜色迷蒙一片,之前已干的泪痕在脸上皱巴巴的难受,我赶紧随手拿出了清怡霜擦了脸,才发觉好受。小喜看见我拿的清怡霜,咯咯的笑起来一点也不像正经历逃亡的孩子:“少爷对你可真好啊。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能给你弄来。”
      见我不解,小喜嘻嘻笑道;“别说你不知道哦,这可是皇宫里头进贡给太后老佛爷的宝贝。千金难求一盒。”
      低头,看着凝脂般的手指间托着的盒子,一滴泪水未经思考便落了下来。
      我拉开车帘,扬声道:“掉头,咱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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