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乱雪》胡九二

18、第十八章

　　夜里的风总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舒爽，面对骄阳似火的白天，我们倒是宁可一直生活在夜里。很多人都喜欢夜生活，男男女女们来往在灯红酒绿的场合，互相吹捧，互相暧昧。也许是这是一种生活的调剂也未尝不可。
　　而此刻，我只觉得，这夜里的风实在让人发冷。我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那张略微暗淡的门匾，看着往昔到这里溜须拍马，陈词滥调的种种恭维之声的人们都不再踏足的地方，是这么的落魄。门匾已经被人用东西砍破了，我看得出是刀的痕迹，戳穿了本来就微薄的木板。几个曾经算是荣耀的大字被死死的顶在那些单薄的木板上，细碎破烂着在风中招摇。我猜想，这或许是吉野凉光自己干的也说不定。从他与我的对话中我可以拼凑出他内心的一部分想法，也许吉野凉光很不喜欢他的养父，他现在的家，甚至是敌对的，一直戒备着，一直等待着两个人内心的秘密都拆穿，然后不再互相利用，而也是吉野凉光曾经宿命的结束。那么如此推断，从今天开始，会不会有一个崭新的他，不那么冷酷严肃，不那么不苟言笑，不那么一丝不苟，不那么薄情寡欲。
　　小喜和小君两个进了院子看见我还在看着门匾，也不叫我，径自的走进了我平日里走的树林中的小路。她们定不是普通的丫鬟，那条路只是我闲来无事开辟的捷径。每次去那里我都是一个人，没让任何人跟来。那她们就是一直出于某种目的监视着我。
　　我表面依旧平静，跟着她们身后也进了院子。站在前厅的玄关处，见屋子里一片死寂。没人点灯，没人看茶，没人坐在灯下看报纸，没人累了睡在书桌上，没人思念亲人时站在床边唱童谣。
　　房间里东西都是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任何翻乱的痕迹，更没有我以为的枪林弹雨的痕迹。我知道吉野凉光不会就这么被人俘虏的，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睁着眼睛，等待着任何一次反扑的机会。
　　此地不宜久留。我招呼小喜小君两个人趁着夜色沉着上了马车。然后在巷子里绕来绕去，见着许多店铺已经开始卸了夹板，开门做起了生意。确定没有人跟在后头之后又折回了府前的胡同里，一直盯着府门看。一直到天色渐渐明亮，终于撑不住困意，留下小君继续看着，然后还没来得及思考其他事情就睡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渐渐的开始觉得浑身都在冒着汗，一点点将我心爱的花格子衬衫浸湿了。我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发现有些不对劲。我依旧在马车上，只是马车在动，车子很颠簸，帘子都被固定住没有任何的通风。显然有人不想让外面的人看见车子里面的情况。我疑惑的坐起来，感觉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依旧晒的人皮肤很疼，赶紧躲在阴凉处，慢慢爬到门口，道：“小君？”
　　我屏住呼吸，思考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哎！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帘子被打起，钻进来一张干净娇嫩的脸庞，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我。
　　从她打帘子的瞬间我就看到了外面的情况，竟然有一队人跟在车子旁边。一队人并不多，只有六七个人左右，但是各个身体健壮，并都不是我所熟知的人。我奇怪的眼神引来小君的轻笑：“咯咯，小姐，您不用担心啦。我们少爷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搬家啦。喏，就是要送您去的地界，广东。”
　　她伸出细嫩的双臂，将帘子打的大开，透露出外面新鲜的空气，也让我蓦地觉得心口一松。眼前的景色很迷人，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自然不含杂质的景色，秀丽端庄，这是我仅能想到的词汇。
　　我缓缓爬出车子，坐在车辕上，与小君并肩坐着，望着蔚蓝的远山与澄澈的河水。小君一直笑眯眯的跟我说她们是如何被人发现的，如何被带出来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也是听了个大概，也猜到种种细节。不禁嗤笑自己，我的那些甩脱别人的伎俩，在吉野凉光手下的眼中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不仅不能达到一个逃脱的目的，反而将自己的用意暴露在别人眼中。他们跟随而来，发现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三人，便直接将我们带走，同前方的大部队集合。
　　所谓的大部队就是吉野凉光带领的一批自己人。行到日中，吉野凉光叫了众人备饭，一众人等就地坐了下来。几个男子打了下手去捡了树枝递给小君小喜几个生火煮饭。我蹲坐在树底下乘凉，看见那半新不旧的锅子里头不过是些米粥。顿时觉得恹恹的不动弹，正好日头渐浓，撑不住睡意便靠着睡了。
　　我是被吉野凉光叫醒的，他蹲在我面前，点漆的瞳仁盯着我看。手中拿着一碗米粥，见我醒了便递给我：“即便困了，也吃了再睡。外头有风，等吃过了，还是进车里睡吧。晚上我们安顿好了再吃点好东西补补。”
　　我诧异道：“不过才吃了一天的苦，瞧你把它当什么似的。”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颇有撒娇意味，赶紧闭紧了嘴，狼狈的抢过米粥吃了起来。
　　见吉野亮光似乎要解释的申请，我更是着急，嘴上动作更快，一口一口的填进去，却被烫的嘴巴辣辣的钝痛起来。头顶吉野凉光清朗的笑声迭起，像是一阵罡风拂过，抑制不住心里一震。
　　我抬头咬牙道：“你算计我！”
　　被我貌似凶狠的表情一吓，吉野凉光的面皮一颤，道：“我刚才是要说的。就是你……”
　　我忙止住话头：“罚你给我倒杯水，我就原谅你了。”说完不顾吉野凉光的的神色，撇过头去，看边上的人忙来忙去。
　　吉野凉光显然犹豫一阵，随即离开了。青绿色的皮靴踏在浓郁的碧草上，玉树琼林般的背影走进杂乱的人中，随意的寻着杯子。
　　等他将水递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米粥，正坐在草地上打盹。喝了水上车之后，就又是漫漫的车程之路。
　　夜里我们一行人找到了一处穷乡僻壤的镇子，听几个丫头说叫吴兴镇。落了脚，小君小喜就急不可耐的铺上被子滚了上去。我也跟着解了衣服准备好好解解乏。正熄了灯，就听见小君小喜两个说悄悄话。我出口制止道：“两个死丫头，夜里不睡觉，嚼谁家的舌根。”
　　被窝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即拱出一个人头，我闻着淡雅的香味，就知道是小君。她嘻嘻的道：“小姐，咱们平时不乱嚼舌根的。咱们今天说的是评书。”
　　我“哦”道：“什么评书？”
　　小君拉起了嗓子，装腔道；“话说，英俊潇洒的吉野少爷，携着温柔婉约的吉野小姐，带着一伙精明内敛的随从，路过吴兴镇，刚刚落了脚啊，就看见一个红衣打扮的窈窕女人去敲了吉野少爷的门。小丫头小君这时打水路过正好瞧见，于是回房和丫头小喜说……”
　　我蓦地清醒过来，疑惑道；“那个女人你见着是谁么？”
　　小君正色道：“当然见着了，不是那日来的蓝凌小姐是谁？要是别的女人，咱们少爷早把她赶出门了。”
　　我愣住。
　　“你是说，吉野凉光让她进屋了？”
　　小君没说话的，但是脖子在枕头上蹭了蹭。
　　两个人半天都没做声，我却实在躺不下去，翻了个身起来进了院子。男子住的地方在我们的对面房间。两侧是通道走廊。偌大的院子，在这僻静的小县城里并不意外的冷清。看着地上树枝繁华的暗影重叠，我犹豫着穿梭而过，一时竟真的顺着心意走到了吉野凉光的房门边。
　　我是个不喜欢让别人把我蒙在鼓里的人。我也不承认我的行为有损德行，倒是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愈发的站的笔直。煎熬的温度似乎也不再是借口，我开始不住的出汗。
　　“我们这次是真的大迂回啊。古人诚不欺我，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一计倒也是个办法。”
　　接着有人倒了杯茶，蓝凌尖细柔软的声音响起：“你还是小心为上吧。我看这件事怕是不这么简单。如果你能到达广东的话，还是卸下负债比较稳妥。”
　　吉野凉光道：“什么负债？”
　　“你那一家子。如花似玉的妹子，两肋插刀的兄弟。不能出谋划策，不能上阵杀敌，带着干什么？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你懂得这些道理的吉野。”
　　吉野凉光仿佛叹息一声，苦声道；“他是为了我。我绝不会丢下他。至于我妹妹……等救出刘岩了，让他看着办吧。”
　　汗水出的太多湿透了衣裳，听见吉野凉光这几个字，我哆嗦一下。刘岩去哪里了？被人抓住了？在谁的手里？
　　“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你。”
　　迷离的夜空里，我听见蓝凌低低的回了一句：“你放心。”
　　第二日早，我正洗着脸，见着小君几个进屋来整理行装偷偷说着话。我搁下手巾，状似无意道：“有怎么了。”
　　小君苦着脸回头道；“那个女人竟然上车了。咱们少爷让她进咱们的车。咱们可没少爷的好心情欣赏那些自命不凡的牡丹花。”
　　听见小君的话，我也心里颇为不爽，也拧起了脖子道：“走，看看去。”
　　小君赶紧拉起小喜拎着两个大包袱随我一同出去。
　　蓝凌果然是风姿依然，俏生生的倩影立在一众男人中，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我赶过去的时候，吉野凉光正给他的马屁梳理毛发，见我气冲冲的走过，便拉住我，疑惑问我；“哪里去，这么急？咱们还得一会呢，你再歇歇。”我赌气的甩开他的手臂，挖苦道：“我可不敢再歇了，这再有个一时半刻不来，我就得在车门边上坐了。”
　　吉野凉光闻言了然的颌首，继而揶揄道：“你生气了？”见他痞气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刘岩那张难缠的脸，心里莫名软了几分，道：“没有。就是来看看。”
　　吉野凉光复又拿起刷子给马梳理鬃毛，并不看我，道：“昨夜她来我房间时，是你在偷看？”
　　我回道：“那倒不是。”
　　“那后来偷听的人，是你吧。”
　　我点头。
　　他扔下刷子，摸了摸马耳朵，那马儿立刻打了个响鼻，我赶紧躲得远远的。突然就想问问他，究竟想怎么安排我这个累赘，可是话到嘴边，一看见那个优雅俏丽的身影，心里就有口气似的再不愿倾吐。
　　他慢慢走过来，立住道：“斩风呢？我给你的匕首。”
　　我默默的从袖口里摸出那把雕饰着花纹的匕首，递给他。他显然是笑意外泄，但依旧是强装正经道：“保护好自己。可能以后我不在你身边。”
　　我不敢多想，面对现在的情况，只好苦笑着点头。
　　他拉起我的手，将匕首复又放进掌中；“蓝凌比起你，差很多。在老肖心里是，在刘岩心里是，在我心里亦是。你只管放心。”
　　暖暖的晨风推送在我们之间，我一直知道，吉野凉光不是个爱说情话的人，他这一辈子，对我说过的情话估计也就这么一两句。我自然铭记。
　　等我钻进车厢中时，还是不免闹心一阵，尴尬的同蓝凌寒暄几句，连忙掀了帘子去看风景。自顾的思索刘岩的安危。
　　“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刘岩了。”是蓝凌的这句话将我唤回了神。
　　随即我冷笑道：“那是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