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清商阙

3、【第二章】冰寒毒

　　惨痛的事实告诉画流风，千万不要质疑雌性生物的性别，不管那是一个女人，还是一头母老虎。

　　出言不逊的后果是：此后的日子里，他都只能欲哭无泪地盯着自己两只千疮百孔的“猪蹄”。

　　而惨痛的事实也告诉白湘羽，千万不要高估这家伙的挑衅能力，不管他是健康，还是受伤。

　　因为此后一个月里，她都只能忍气吞声地给死赖在百草谷的画流风喂粥喂饭，端茶倒水，以及……更衣沐浴。

　　忍无可忍的白神医终于在一次更衣沐浴——替画流风更衣沐浴的时候放了三倍于平常的薄荷进水里，却见那家伙衣不解带直接进水，狐狸眼微微眯起：“今天加量不加价，我很满意。”

　　……这人身上披着的真不是牛皮么？

　　白羽看他一眼，咬紧牙关：“你明确告诉我吧。画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好歹我也是闯入百草谷的人。你们不是有条规定么？说什么有能力闯入谷者，所受伤患免费治疗，长期优惠，欢迎光临……”

　　“你没有闯过谷口阵法。”白湘羽默然，“你这家伙是从天而降落下来的，不打折，没优惠。”

　　“好吧，我知道谷主这是想我以身相许留下来，我懂的懂的都懂的。”画流风笑，“不过离我痊愈的时候还远着呢——小白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跳下来的？”

　　“我看你多半是喝醉了失足跌下来的——自由落体两周半，身体前倾，落水姿势不够优美，溅起水花太多，严重失误，扣分……好，不要问我什么是自由落体两周半。还有，不要叫我小白。”

　　小白这名字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小白真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很出名的哦。”画流风的眸子里倒映着氤氲的水汽，“我是凌国暗杀团的首领，周边几个国家的死士都在追杀我。我的头颅，比十座城池都值钱。我还是幽兰名帖上的天下第二俊男，天下间没有女子不认识我的……”

　　白湘羽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幽兰名帖听起来像是青楼点姑娘时翻牌用的。

　　“可是我要死啦，小白也知道的吧，我中了冰寒毒。”画流风突然笑，轻松得仿佛再说一件轻松平常的琐事，“是和莫扎拉克当家交手前中的，他买通了我的手下，在我的饭菜里下了毒。这代莫扎拉克当家，就是现今凌国的平阳侯，这人你总该认识了吧？”

　　风华绝代一世无双，毒术冠绝当世，长生剑的主人，莫扎拉克的当家，凌国的平阳侯——对于医药界，这是个神一般的存在。莫扎拉克家族历史上出过若干个奇才，以专研毒杀术为人生乐趣。对于他们而言，研究如何令一个人以最美的姿态死去，这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理想。

　　乍一听有些恶心，可白湘羽觉得，这种对于毒杀效果的执着其实并非变态，而是因为莫扎拉克的奇才们普遍思想境界太高，非一般人可以理解——举个例子，这就像厨师们热衷于烹调鸡的尸体，并努力将之变成烧鸡、炖鸡、白切鸡和盐焗鸡，且认为这是一种艺术；莫扎拉克的当家们认为，采取不同的毒药使一个人以各种方式完蛋，并努力使之变成一具完美的尸体，这也是一种艺术。

　　所以不能说他们变态，只能说很变态。

　　“小白？”

　　“咳咳，”白湘羽回过神来，“嗯，这号人我听说过。”

　　白湘羽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九岁那年原来的白湘羽玩火自焚烧掉的娃娃亲文书，就是与这个变态订立的。

　　“你中了冰寒毒。”白湘羽不得不转移话题，“是中了那个人的毒？”

　　冰寒毒，中毒者自中毒后百毒不侵，只每个月忍受冰寒毒发作一次。但冰寒毒发作时如万箭穿心，寒冰蚀骨，痛苦无比。随着内力的运用，冰寒毒会在周身流走，而后慢慢融入血液，腐蚀内力，损伤筋骨，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冰寒毒没有解药，中毒者大多无法忍受长久的折磨，最后死于自刎，因此江湖上盛传其为“长生劫”。

　　而平阳侯手中的长生剑，也在炼制时淬炼了冰寒毒。

　　鉴于冰寒毒的原料非常难得，某才华横溢的莫扎拉克当家还给它写了一篇文章，是名《长生赋》。在莫扎拉克家族的强大压力下，此文目前已获官府批准，列入凌国适龄儿童读物推荐第一位。对此平阳侯的评价是：“凌国的毒杀术，要从垂髫抓起。”

　　画流风打了个哈欠，“小白有解药么？”

　　“没有……”

　　白湘羽想自己不过是借尸还魂顺便习得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医学技能，倘若要自行研制这种毒的解药，那岂不是强人所难？但这世界上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便肯定会有解药。她突然想起从师父口中说过，传闻里“肉白骨，活死人”的不死灵药千年冰魄……

　　却是在被赶出师门的大师兄手里。

　　那位大师兄，便是白湘羽十七岁那年抛绣球招亲时，一心想要招的夫婿。可人生总是不走寻常路，白湘羽用力过猛砸在芦花头上，五彩绣球被当作食物叼走。当日晚上，大师兄竟偷走冰魄，私自下山。后来他与师傅决战谷口，虽身受重伤，却拼死离开，并未归还冰魄。

　　彼时师傅孑然独立于山巅，仰望苍茫碧空，悠悠叹息：“问世间，情为何物？还不如，吃根红薯。”

　　这都是九师兄龙吟告诉白湘羽的，白神医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她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摇头，“解药么……没有。这个世界上，冰寒毒无药可解。”

　　“罢了罢了。”画流风慵懒地阖上了皮，“果然自古蓝颜多薄命，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氤氲水汽升起，浓重的白雾笼罩了整个房间。透过湿漉漉的雾气，白湘羽模糊地看到画流风正靠在桶沿，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他似是没有在意白湘羽的回答，漆黑的青丝散落，落在冒着热气的水中，和漂浮在水面活血化瘀的药材纠缠在一起。

　　药材淡淡的香味散发开来，让人昏昏欲睡。白湘羽也有些累了，便靠在桶沿，屏息凝神细细看他。

　　这个男人虽常常令人想揍他，安静的时候却如贵公子般温婉如玉。只是左手手腕处明晃晃横着两条狰狞的伤疤，看起来吓人得很。一条还是粉红色的血痂，另外一条看起来则有些时日了，以愈合情况看，起码过了十年光景。

　　就这么看着他死？好像有些……过意不去呢。

　　两年以来，这是第一个闯进百草谷的外人。烦人，缠人，经常让人恼火得想揍他。

　　可还是不愿意揍他。

　　虽说这家伙乐颠颠地跟着自己上山采药，结果踩死了师傅当成心肝宝贝的千年玉雪参；

　　虽说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山谷里跑来跑去，把百年方产一只蛋的七彩鸾凤当作山鸡烤了吃；

　　虽说这家伙不知何时把《菜花宝典》偷出来，并把里面的“一夫一妻制”改成了“一夫十妻制”；

　　虽说这家伙在白湘羽的耳濡目染下学会了配制……泻药，结果白湘羽的二师兄被困茅房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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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永远也不会睁开眼。不会再看到那双像狐狸般带着狡黠的眼睛，不会再看到那抹“五行欠揍”的笑容，不会再听到那些嬉皮笑脸的调侃。

　　虽然中的是天下至毒之物——冰蚕制成的冰寒毒，可两年来的第一个病人，就这么让他死了，会不会有些难过？

　　“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我很帅吧？”

　　潋滟的水波倒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若隐若现的笑意狡黠得白湘羽的同情心瞬间消失殆尽。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白湘羽蓦地立身而起，“你别臭美了。我看你是为了望闻问切，那是基于一个医者的职业道德。像你这种货色，随便在街上找一个也比你强！”

　　“那你为什么那么难过？不是担心我要死么？”

　　“我难过，是因为你是两年来我第一个救治的病人，”白湘羽神色一滞，突然意识到什么，禁不住咬牙切齿地推搡了他一把，“混蛋！我哪里有难过了？！”

　　这一推不打紧，白湘羽马上用亲身行动解释了一遍“害人终害己”的含意——她来势凶猛气势汹汹，画流风不过顺势一侧，可怜的白神医脚下不稳冲力过大，一头栽倒在水里。

　　“呸呸呸！”水中“咕噜噜”冒泡，变成落汤鸡的白羽挣扎着伸出头来，怒瞪着画流风，“混蛋，你出阴招！”

　　“哦，我出阴招？”画流风只是笑，“你看我左右手都成了猪蹄，说我耍阴招，你自己都不信吧？”

　　他想了想，眯眼打量着全身湿透的白湘羽，笑得越发开怀了，“其实我都不知道，原来小白替我沐浴更衣，是因为急着想跟我洗鸳鸯浴。”

　　“你……你这只卑鄙无耻下liu龌cuo人人得而诛之的yin虫！”

　　“小白，你的量词用错了。只能说‘一条yin虫’，不能说‘一只yin虫’的。”

　　“你……混蛋画流风，你这条卑鄙无耻下liu龌cuo人人得意诛之的yin虫！”

　　画流风淡淡一笑：“多谢谬赞。”

　　白湘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