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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张起灵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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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消失了差不多半个月。
起先几日吴邪还在等。终日望门外探头探脑的,又被当铺里必备的大屏风挡了十足的视线,总也不见那人进来。时不时的,他便焦焦躁躁地往外溜一圈,看看自家台阶,又看看别家台阶,都不见人影。
过了几天他便认了,觉得那人是走了,自家又没给他工钱,又把他的鱼出了,他许是觉得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吴邪却不习惯。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坐着,时不时的想把脚边的炉子往那踢踢,或者望一眼那人是不是睡着。三番几次才别扭过来,依旧是王盟在后院他在柜台,各人打各人的盹。
冬至那天吴邪睡了半天觉,下午关了铺子,坐在屋里发会呆,勉强调起兴致,提笔写一幅九九消寒对联。他平时练的瘦金体,用双线钩写出来倒也规整好看。他受的算是新式教育,没有那些个吟诗作对的墨水,便借了古人的联,题了个“屋後流泉幽咽洽香草,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各九划,精巧得很。
放了笔,盘算着墨干了便贴起来,他又突发奇想钻进厨房窝着开始熬粥,照着腊八的规矩,反正他一个人也顾不了许多。厨房里堆着街坊邻居平日里送的五花八门的材料,红豆枸杞桂圆薏米,他这也想放点,那也想加点,捣腾捣腾着日头就要下去,粥也终于熬好了。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想想家里没有别人了,顺手又摆了一碗在自己对面,也算是有人陪吃了。
可惜家家都在吃着团圆饭,也不会有人来这里串门,他着实觉得有些寂寞。
那小哥在的话倒是好了,虽然不说话,对面那碗粥倒是有人喝了,也不会担心自己煮多了。
他本以为什么都稍加一点没事,结果确实煮多了。
吃得肚子滚圆,他也没有把自己的成果消灭,随手放在那里。大冬天的,三两天不会坏。他收拾起碗勺,慢吞吞地摸了钥匙,打算出门走走。
出门见到个胖子,探头探脑地往他店里瞧。他一乐,一巴掌拍上人家的背:“嘿,胖王爷,干啥呢?”
“小天真!出来得正是时候!”胖子咧嘴笑了,“今晚西湖有热闹瞧,去不?”
“年年都是那几样,你也不觉得腻?”吴邪说。从年头到年底,大小节日西湖边上都要张灯结彩,弄出点热闹劲。
“嘿呀,今儿这不一样,不一样。”胖子说,“解家班那当家,是你兄弟不?”
又和小花有什么关系?吴邪迟疑地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胖子推着他的背让他往前走,“前段时间跟他好上的那个少爷你知道不?”
“不知道。”吴邪直觉答道,他不确定,总不要乱答的好。
“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胖子瞪着他,“多少街坊都传遍了!总之啊,那个少爷,真个是财大气粗,送了花儿爷一画舫,今儿晚上下水!”
“不能吧……”吴邪这下真惊讶起来,“到底是哪家的啊?”
寻常少爷,好上个一两天,也就腻了。这过了月余,这位爷不仅没撂手,反而开了大手笔,这是想走另一条道啊。
“谁知道呢?”胖子说,“传了这么久也没打听出来,还真是个神秘的主儿。”
他的当铺离西湖不远,走两步就到了。吴邪跟在心急火燎的胖子后面时还想,这小花自己的事他们去凑什么热闹。何况西湖上那许多画舫,人落了帘子躲在斗室里风月,他们大概连个影儿都见不到。
可到了湖边,他才发现自己着实是不谙世事。这位少爷的排场,放以前那还真是王孙贝勒级别的。且不说围观的人堪比过年,他好容易凑到堤上,才发现之前这里停着的那些官的民的莺莺燕燕的画舫游船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条双层仿宋篷船,绕着湖心亭徐徐巡游,到得这边,便见到流苏拂动的大红灯笼高挂在船头,照着小窗上五色琉璃流光溢彩,直与湖里亮闪闪的倒影融为一体。
微翘雕龙的船头极敞,独立一高挑女子,锦衣狐裘,朗声而歌,周围不知用了什么戏法,烟雾缭绕,似仙似幻,丝竹管弦许是藏在舱里,隐隐地伴着。船舷暗处有船工的影子,用竹篙一下下齐整地打着水面。
一听那声音,吴邪心下叹了口气,正是小花。
为了应和这景,解雨臣正用吴语唱着绍兴戏。他本自北平来,虽是温软如玉的花旦,平日里那一口子京片子从未改过。这时忽然换了调子,虽然一字一句标准得很,在吴邪耳里听着就是别扭。
他只有一人,便择些旦角的戏段子唱。吴邪仔细一听,扑哧笑了。小花许是心情极佳,这时候变得有趣得紧,竟在那高高兴兴地唱杜十娘,作势要往湖里倒宝贝,旁的人起哄得可厉害。
也难怪,吴邪记得小花从小就喜欢花哨东西,六七岁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模样,过年时站在大运河边上看到游船就走不动道,直说以后要条船做聘礼。
这一次倒是如愿以偿。
那条船又缓缓地荡到小岛对面,吴邪眯起眼睛从头琢磨到尾,硬是没看出哪有个大少爷坐在船舱里。
他一捅边上:“那少爷人呢?躺平了看不见了?”
没听着胖子那大嗓门,只觉得有人嘟嘟囔囔“做什么做什么”。
扭头一看,胖子的影儿都没了,旁边是别个看热闹的,莫名其妙给他捅了一肘子。
他赔着罪,张着脖子要找,人堆里好不容易移了几步,只听得一迭声的“借过借过”,一人挟了堆架子闷着头直走到他面前,抬眼一瞧,咧嘴笑了:“Hello,小三爷,那就这儿吧。”说完他架子一放,开始折腾相机。
吴邪看到这大晚上还带着副墨镜的家伙就有些懵,心道原来在船上的不是你啊。又想别人待会就要和小花你侬我侬了,你还在这儿笑眯眯地照相。
不禁就想瞧瞧他脑袋里什么东西做的。
“你在这儿干啥?”
“花儿爷今天可好看,能不照几张么?”黑眼镜答道。
吴邪盯着他,发现他真正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便说:“那船……”
黑眼镜一拍他刚固定住的相机,对着吴邪说:“小三爷您瞧,上个月刚从德国进来的,那些木制的老东西可比不上。”然后他开始叨叨了半天鸟语,什么莱卡什么的,直把吴邪听得要晕。
“那船——”他又问。
“哎小三爷你怎么还没忘啊。”黑眼镜照样截了他的话,“得,我再给您讲讲……”
吴邪一见不好,连忙提高了声音:“别糊弄了,反正我听不懂。那船是不是别家少爷买的啊?你看你那纠结样。”
都快成话唠了。
黑眼镜住了嘴,笑笑笑,开始把眼睛往取景器上凑。
吴邪看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又憋得慌:“你这戴了墨镜还能看什么?”
黑眼镜许是瞥了他一眼,但头没动,墨镜下便看不出来。他按了几次快门,然后说:“这船是我买的。”
又转移话题,不过这个话题他想听。
吴邪直觉就不信,直勾勾地盯着那黑眼镜。
那你为什么还杵在这里?
“花儿爷不高兴我上去。”他知道吴邪想问什么,依旧是扬着嘴角回答。
画舫这时候是正对着他们,小花的眉眼依稀可见,黑眼镜整个人都快贴在他的三角架上了。
“我眼睛快要不好了。”他突然声音低沉,“多照点照片,以后好仔仔细细留个念想。”
吴邪起先听着悲伤,感怀了一下觉得不对。
“那你留着照片也看不了啊。”
“小三爷怎么这么说话的呢?”黑眼镜又是笑眯眯,狂拍了一通之后,一手按在相机上,向他转过头,“这么笃定我治不好了?”
“更何况,睹物思人,你懂么?”
吴邪脸上白了一阵,心想这人倒是对小花的脾性知晓得清楚。他却不知这两人到底有什么瓜葛,站在这与那黑眼镜三言两语对不上,周围人渐渐少了,他便拉拉衣领准备告辞。
黑眼镜却一把拉住他,露出一个满口白牙的笑容:“小三爷急什么?”
“你你你……干嘛?”吴邪觉得他那埋在晃动的灯光和阴影里的表情阴森森的,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黑眼镜松了手:“别急走啊。小三爷是花儿爷的朋友,怎么着我也得给您留个影吧。”
明明自己是个大主,一句话里还爷来爷去的,吴邪听着就有些头痛:“我不想照相。”
“别这样嘛。”黑眼镜说,“指不定哪一天,这东西就是别人的念想。”
吴邪看看他,再看看湖里的画舫,觉得牙都要酸掉了,“胡扯胡扯。”然后做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你要照就照吧。”
“好嘞。”黑眼镜架势十足地撸了撸袖子,冬天衣服太厚,他也就做个样子。“这儿太暗,小三爷您站那树下,那上头有个灯。”
吴邪一切悉听尊便,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抬头一望是一盏路上照明用的白纸灯笼,心里莫名地想起聊斋里的女鬼,看着黑眼镜的镜头不由得露出一股惨兮兮的笑意。
“哎您别这样,合着我要虐待您怎么的?”黑眼镜不满地从取景器后直起身子,见吴邪忍不住笑了,忙忙又弯下腰,抢了一张。
“就这样吧。”吴邪走回来。
“行嘞。”黑眼镜说,“赶明儿洗出来给您送去。”
“没事没事。”吴邪说着,心里希望这家伙没别的幺蛾子,便带着一股这回你再出什么念头我也不管的决心急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