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他说常过来 ...
-
他说常过来坐坐,是真心的。张起灵倒也不客气,竟真的时不时就出现在他铺子外边。如第一个早晨那样,抱着膝,超然物外地坐在台阶上。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吴邪总也不能跟他遇个恰巧。不是开铺子外面已经有人了,就是早饭回来才把人捡回去。
就好像店里供了尊佛像在八仙桌旁太师椅上。
张起灵几乎不言语,唯独的爱好就是看天花板,吴邪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店里天花板分外好看,这位大爷才屈尊过来。他自己琢磨过,硬是看不出多少区别来,但也不排除在行家眼里就有些特别的韵味。
过了些日子就要立冬,堂子里的风逐渐吹得呼呼响。他见张起灵端坐在凛冽寒风中,实在过意不去,就给他把太师椅搬进了柜台后面,在自己的高凳边,他脚下烧着小炉子,红彤彤的炭火一闪一闪的,暖和得很。张起灵看起来没什么意见,还翻了翻他的账本。吴邪自己记得有一溜没一溜,本就没什么可看的,也就不当是商业机密任他翻了。
翻完了张起灵开了金口,倒让他意想不到。
“铜鱼没卖?”
“啊?还没。”吴邪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上次那么宝贝地护着,都说要好好保管了,我怎么敢动。但他没说出来,若无其事地低了头:“过两天让三叔去看看,有没有买家。”
身边没说不行,他就当他应了。
张起灵双手枕在脑后,怔怔地出神。这跟他平时无所事事的发呆又不一样,眼里许久不见的那股锐利的光又渐渐聚起来了,吴邪望他一眼,只觉得眼风都能刺中人。
“三叔?”
“嗯我三叔,做古董生意的。”吴邪说着,伸手下去炉子边烤了烤。
“哦。”
张起灵查验完,就着先前的姿势,闭眼睡了。
吴邪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几天叫王盟知会三叔一声,也没想到会透露给胖王爷,小哥你别生气。”
没有回应。
“说要送去好几天了,这都给我忘了。”吴邪又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内里庭院走两步,探头看看,“今天天气看着还成,择日不如撞日,我去三叔那跑一趟好了。”
正想着张起灵怎么翻脸又不理人,他才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吴邪认命地苦笑,去卧房拿了床薄被出来,给这小哥盖上,跟王盟打了个招呼让他看着点店,就出了门。
他三叔的地儿偏,穿了半个杭州城,还得走一通七曲八怪的小弄。这一段吴邪每每都是步行,怕黄包车夫认不得路。
那店面外头看着破旧得很,里边虽然好不到哪里去,却收拾得整齐干净,自然是他三叔那些个会看眼色的伙计干的。
今天在外堂看店的伙计他见过,叫皮包,是个骨瘦如柴的小伙子,名字倒也贴切,就是那眼里总有几分不安分的光,每每看得吴邪怪不舒服的。
他见了吴邪,皮笑肉不笑地招呼道:“哟,小三爷来了?小三爷里面坐。”
他们叫他小三爷,是因为他是吴家唯一的孙子。起初吴三省的伙计见老板看重他,都以为是老板自己的儿子,这称呼一叫开就改不过了,到头来传得远,偶尔回父亲那边的钱庄,伙计们竟也会这么叫,渐渐就习惯了。
他朝皮包点点头,那人坐在一张靠椅上也不动弹,倒是个心高气傲的角色。
吴邪从来不计较他,自顾自轻车熟路地掀起帘子进了后堂。
他三叔正坐在庭院里喝茶,旁边站着潘子,被交代着什么。见他来了,潘子先笑,这是个老伙计,跟他三叔打拼了多少年,现在就和吴邪半个叔似的。吴邪喜欢他的脾气,耿直爽快,又不像读书人那种作,一句话,够爷们。
“小三爷来了,那三爷,我先下去了。”吴三省朝他点头,他向两人分别行了个礼。熟归熟,这人是打心眼里忠诚于他三叔,规矩从来不会省。
“大侄子。”吴三省说,“喝什么茶?”
“这套就省啦。”吴邪不跟他装,走到桌前涮个杯子,也不管茶壶里是什么就喝了一杯,吸了口气,“哎呀,好陈的普洱……”
“知道你不喜欢,跟你客气还不领情。”吴三省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邪口渴,顾不上茶味怪,又喝了一杯,才说:“上次说的那枚铜鱼。”
吴三省伸手让他住嘴,往四下望了一圈。
“也就你小子,这也敢随随便便说出来。”
吴邪之前从没多想,这时见他神神叨叨,惊讶得很,连问:“怎么了?”
吴三省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书房,吴邪便跟他过去。进了屋关上门,他才说:“你哪来的鱼?”
吴邪老实交代:“上次跟你说的那小哥,后来又来了……”
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见他三叔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知道那小哥叫什么么?”
“他上次写了当票,是叫张起灵,挺奇怪的名字。”吴邪说。
他三叔烦躁地敲了敲桌子,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问:“鱼在哪?”
吴邪不明所以,从怀里掏出那条被布缠了好几层的蛇眉铜鱼。
吴三省伸手夺过,急急地打开,一看到东西,手就开始抖,颤颤地捏起鱼尾,凑在眼前看了又看。
“这没错。”他说。
“三叔,你知道这东西?”吴邪问。
吴三省连连叹气,好一阵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大侄子,这是道上传言,能起死回生的东西啊。”
“三叔你骗谁呢?”吴邪笑了,“有起死回生的鱼,是不是还有长生不老的人参果啊?”
吴三省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笑到一半脸就僵了。
“您说真的?”
吴三省严肃地说:“大侄子,你没进过墓里。这世间,除了你见过的,还有很多东西,是你想都不敢想的。”
吴邪默然,过了一会还是摇摇头,他没法相信。
“不信就不信吧。你们这些大学生,思想反而顽固得很。”吴三省勉强笑了一声。
“那小哥为什么要来当这个东西?”吴邪问。
吴三省说:“不知道。”反应未免太快,过一会又补充,“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啊?”吴邪莫名其妙,“您别告诉我,这小哥是专卖起死回生药的?”
“还包治百病是吧?”吴三省敲他脑袋,“你以为江湖郎中呢?专卖这个,嫁了你老子都要把他留住!”
吴邪想了想:“不行,这事得爹他老人家做主。”
“少贫!”吴三省说,“跟你这么说准没错,你三叔还要害你不成?”
“哦,我知道了。”吴邪应着,本想跟三叔说店里要把张起灵招伙计,这下还是憋在了心里。
但他还是好奇:“那小哥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吴三省生硬地说。
“哎,三叔你可不能话只说一半。”
“嘿,我要是瞒你,你屁都别想知道。”吴三省说,“那小哥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居然能拿出这东西和那把刀,肯定是个危险角色。”
吴邪一想张起灵对胖子那狠劲,心里便颇为认同,于是点了点头。
“别跟他说起我。”吴三省说,“晚饭在我这吃?”
吴邪一愣,心想这话头变得未免太快:“不了,王盟那小子不靠谱,我得回去看着店。”其实店里三天两头没生意,他只是想着张起灵,觉得棘手得很。
“那就这样了。”三叔也不留他,“哪儿来滚哪儿去吧。”
“哎,这鱼……”他突然想起。
“卖是能卖,怕是不好明着来。”吴三省说,“先算我买的。你去潘子那支钱,要多少开口就是。”
吴邪答应一声,满心疑惑地出去了,到外面让皮包找了潘子来,这边是三叔他不敢多要,开了一万一,潘子半个字不问就把银票给了。
揣着钱回去,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地,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一路上都想着该跟张起灵说什么,进了门却见王盟兴冲冲地跑了来,说刚来了个种虫友,要当份宋拓的颜真卿,幸亏被柜台后面那小哥给看出来了。
吴邪顺手就往他脑门上一敲:“西贝货都看不出,养你干什么吃的?”虽然他也知道,王盟只是在店里帮把手,没什么背景,认不出古董是正常事。
骂完他转头往柜台后面看,台面太高他看不清,只觉得那小哥似乎又在睡觉的模样,便走进去,王盟跟着,躲进后堂。他站在张起灵的椅子边看他,看得脑子一片空白。
“明仿宋。”张起灵忽然睁开眼,吓了他一大跳。
恍惚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那个拓本,便接口下去:“下午真是谢谢你了,小哥。”
张起灵不说话,抬手把账本递给他,他一看,才知道下午那拓本还是收了。他唤了王盟,把货拿出来看,发现是用宋拓刻板重拓的,也算明本,账本上那价倒是比市面上低两成,这生意做得划算。
“小哥好眼力!”他赞道。
想想王盟,又看了看账本。他本要依三叔的话,休业一段时间避开张起灵,这时却完全不情愿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吴邪想着,把三叔那笔钱记进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