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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不定,人初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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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浓慢慢地走着,耳旁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的高跟鞋打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她心里想,这倒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侧过头,她的眼睛刚好能看到他黑色斜纹的领带结,再往上,是他略带歉意的眼睛。他恳切地说:“真是抱歉,陆小姐,我不惯与女孩子交谈,恐怕要闷着你了。”
真是有意思的开场白。她不由扬唇,轻笑道:“你可以不用这么客气,我的朋友都叫我名字,华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sia。我们家里,可是有很多位陆小姐的,天晓得你叫的是哪一位。”
他笑笑,道:“那么,礼尚往来,也请你叫我的名字吧。总被人叫做先生,感觉自己老气横秋的。哦,我记得上次见面,你的朋友提到你们都是圣德女中的学生,怎么今天在国立大学见到你?”
“啊,这件事啊。有朋友邀请我一起听讲座喽。没机会出国去看一看、见识一番,听教授讲一讲,也有很多收获。”她打开了话匣子,墨绿色圆珠耳坠随着头部的动作轻轻晃荡,衬得小巧圆润的耳垂洁白一片。
容振霆强忍着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国外很多理念、制度确实值得我们学习,当然环境也很好,若有机会,不妨出去走一走。其实若非国内近年来局势不稳、各方角力,在经济和制度发展上也应该有了明显的进步才对。想要真正发展,除非国家能有一个稳定的大环境啊。”
华浓听得他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不由扑哧笑道:“知道您忧国忧民啦。不过,小女子暂且没有那样的思想高度,只不过在男女平等、妇女解放方面,有一些感慨。很希望有一天,能够像男子一样做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自食其力。”
容振霆打量了她一眼:着一袭修身月白色旗袍,素手纤纤,未着金银翡翠而自显其华。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甩在腰间,闪烁着上等黑丝绒般迷人光泽,心中不由暗想:“这样的女子若是娶回了家,傻瓜才会放她出去,被一群男子觊觎。只是,最近倒是不妨……”略一忖度,便对她微笑道:“你倒很有一些新女性的风范。正巧,我控股的一家银行,最近要谈一笔合同,合作的对象是花旗银行。对方即将派来的代表是一对英国伉俪,不会说汉语,我倒是有通英语的员工,不过是男性。我想找个妥帖的女孩子陪伴他(她)们度过工作之外的时间,不知道,你的英文如何,有没有兴趣和地道的英国人打打交道?”
华浓喜欢挑战,更何况这算得上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当下便道:“我的英文算是不错,如果能帮上你的忙,我当然很乐意去。只不过,我还得回家,征求母亲的同意才行。”
“既然你愿意去,那我想,伯母应该不会阻拦。这样,你带上我的名片,如果伯母问起,你就告诉她,我必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她接过他的名片,随手放进包里。却不知,那上面的电话并非接通容振霆的侍从室,而是直接接通他本人办公桌上的专机。
陆府的司机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老油条了,纵使不会翻筋斗,也历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四小姐是被容大公子护送回府的消息,在第二天成为了陆府的爆炸性新闻。华浓一直待人和气,对佣人从不刻薄,府里的老人听了这样的传言,无不暗叫一声“阿弥陀佛”,但愿四小姐能嫁个好人家,只有西南角的群芳园里不时传出女子尖利的喝骂,破坏了整个宅子表面的平静。
“菊清你这个死丫头,跟着我久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说你几句你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呐!我看就该把你早早得配了人,免得耽搁你大小姐的青春!”
“英慧,英慧,臭丫头你又躲懒,叫你练一练画画就像要你的命似的。没看见有些人靠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就能钓上金龟婿?你也该学学人家了。平时温柔听话管什么用?关键时刻要能豁得出去才行啊。听见没有啊你?……”
三姨太虽然多年不登台唱戏,但有童子功在,骂起人来依旧中气十足,来来往往的人都将她指桑骂槐的话听得清楚。兰清远远地听着了,撇了撇嘴,小声叫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掉头就往相容园而去。路上遇着大夫人的贴身丫头竹清,便笑着招呼一声:“竹清姐姐,好巧啊。你这是要往哪里去?”竹清与她原是老乡,父母皆有旧,待她从来就比旁的丫头要亲热几分,这下看她虽面色如常,眼角眉梢的忿恨却是掩不住的,不由笑一笑,温声道:“有些人说的话不中,咱们就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主子呢?不是有那老话说的好,叫清者自清。这有福气的人就是要比旁人过的好,旁人再怎么眼红嫉妒,也全是百搭不是?”兰清也冲她感激地笑一笑,“竹清姐姐,四小姐您是知道的,最是端正大方一位闺秀,不过普普通通交个朋友也能叫人这样拿话糟蹋,我实在是替她委屈啊。”竹清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也不多说,只道:“是啊是啊,明眼人都懂得,你也要宽宽四小姐的心。我这儿送东西给四少爷,赶着向夫人回话,就不和你多说了啊。”
“姐姐你快去吧。上次你说那个花样子好看,我晚上送去你那里咱再说说悄悄话。”
“哎,好。”
竹清提了篮子回到采薇园,迎面碰到干妈徐氏,赶忙拉了她避到一边,悄声问:“干妈,这府里眼见得都传遍了,回头夫人要是问我,我可怎么回话才好?”徐妈妈是大夫人的陪嫁丫头,跟了自家小姐有二十多年了,向来受宠,她拍拍干女儿扯着自己胳膊的手,不急不慢地说:“怎么回?你想啊,咱们夫人没有女儿,二姨太没有儿子,她娘家发迹显贵以后,这么多年你看见她在府里的事情上和夫人争过高低吗?还别忘了三姨太可是个有儿有女不消停的货。怎么回,还用干妈教你?”竹清的桌子上还放着兰清送她的点心,心中念着四小姐脾气温和,也不愿说她的坏话,当下便点点头,进里屋去了。
赵氏正在佛堂里念经,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兰清放下东西,悄悄地立在一旁,等到夫人敲完最后一下木鱼,才乖觉地上前扶她起身。
“让你去送东西,怎么着了?”赵氏出身军旅世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连声音亦比常人浑厚低沉。
“回夫人的话,奴婢去的时候四少爷不在,说是出门会友去了。那位闵小姐一副娇怯怯的样子,关于四少爷的事情是一问三不知,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不过依奴婢看来,行为举止也算有章法,不是个省油的灯。”
“唔。这边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去打听打听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今儿那头对四小姐的事情 ,是个什么反应?”赵氏拈起心爱的佛珠,慢慢坐在正屋梨木椅子上。
竹清谄媚一笑,躬身道:“还能是什么反应,和夫人预料的简直分毫不差。那位在自己园子里头指桑骂槐,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股子酸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得到。”
纵使涵养再好,赵氏也不由露出鄙夷之色,“就她那两根花花肠子,连猪都瞒不了。”顿了顿,又道:“想容园是个什么反应?”
竹清多带了三分小心翼翼,回道:“想容园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园子的人都不知道三姨太的肮脏话。不过,奴婢路上遇着兰清,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别磨磨蹭蹭的。”赵氏微微皱起眉头。
“她说,四小姐和容大公子就是普通朋友而已,没那种关系,旁人都想歪了。”竹清细细地观察大夫人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唔,这些日子你多注意点那边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来回报我。我乏了,你叫徐妈妈进来服侍。”赵氏揉了揉眉头,起身进了睡房。
徐妈妈一进门,就看见夫人歪靠在美人榻上,一付疲惫不堪的样子,不由心疼地道:“小姐啊,你这整天操不完的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氏苦笑一声:“儿子不上进,我不操心,难道将来要让孙子都去喝西北风?这会子倒有些羡慕二姨太,就生了一个闺女,找个好人家嫁掉也就完了。”
“我的小姐,您这可就是气话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要是想多孝敬自己生母,那怕是不能了。”
“你说,这回容家的公子和四妮子,是怎么回事?”
“小姐啊,就送回来这么一次哪能看出什么来呢。不过,我听说那容大公子是走着送的四小姐,叫汽车在后头远远地跟着,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们那样的男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只怕对四妮子,确实不一般。看看吧,她要是真有那个福气,我倒不会拦着。只不过,这容大公子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