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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不定,人初静(3) 想容园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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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振霆最近的日子确实更加难过了些,原因无他,唯女子耳。
这世上有很多人,名字和本人的气质样貌相距甚远,像是从前他的一个侍从,名叫大豪,可却是一个清秀斯文的小伙子,和“豪”字实在不相配;他手下有一员虎将,作战勇猛、行事豁达,偏偏名字叫做“艳明”,真叫人哭笑不得。可在容振霆看来,这二位都没有江大小姐的名字取的离谱,雅薇,雅者,主美好高尚;薇字,则取自花名,可见江帅和江夫人期望连生三子之后得来的小女儿是个优雅、温柔、美丽的淑女。可惜啊,天不遂人愿。这江小姐娇气一点也就罢了,贵客理当好好地供着。可她闲着没事干,总要他作陪,今儿要去听戏,明儿要去游湖,后天索性要在他的别业开PARTY,耽搁了他无数正经事。
容大公子揉一揉眉心,飞快地走进二楼拐角处一个隐蔽的小房间。这间房设计极为巧妙,将门一关,从外面看去像是寻常杂物间,叫人根本想不到里头别有洞天。这是那个人的书房——三年不见,不知道他是否依然噙着一抹坏笑,左拥右抱、处处留情?那个人,如果是他来应付江雅薇这样的女人,想必也会是游刃有余吧?不知他怎有那样甜言蜜语的本事,随便哪个女人都会为他倾倒。纵使多年历练已让他无论在思考任何问题时都可以神色不动,但在这无人的密闭空间里,不自觉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不知何时,他的拳头紧紧握住,无声地诉说了不甘和无奈。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父亲有命,令他照顾江小姐,尽量让她满意,他不能明着违抗,何况还有那个女人在一旁吹枕边风、唯恐天下不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根本走不开,那么,就只有……
“哎呀,快看快看,这件大衣真漂亮,江小姐,这简直就像是为您量身订做的衣服,样式多洋气,多高贵啊。”一个身着宝蓝旗袍、盘了圆髻的年轻女子兴奋地叫着,装作没有看到其他人眼底共同的一抹讥刺。
“是啊是啊,这款手镯也不错,这样大的红宝石,国内是很少见的呢。”
“还有这一支发簪,您看,发簪本来是咱们的东西,可洋人做出来竟比咱们的还要好看,您说这奇怪不奇怪啊?”
浓妆艳抹的年轻小姐们拿着几本画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江雅薇着一袭大红色牡丹富贵旗袍,面上是万年不变的高傲,她撇撇嘴,懒洋洋地说:“这世界上有什么衣裳首饰是我江雅薇得不着的,这些货色的确不错,你们只管说,到哪里去买,到时候让你们一人也挑一件,当是本小姐送你们的见面礼好了。”
“哎呦,江小姐出手阔绰这谁不知道啊,不过,您也知道,这些洋人的东西倒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都是舶来货呀。在上海,这些东西恨不能一下船就被抢光啦,根本运不到金陵来。只怕,就连江小姐您,也是有心无力呐。”说话的是一位二八芳龄的女子,模样颇为标志,可惜浓妆和一头蓬松卷发让她看起来平白老去十几岁。
“哼,有什么大不了。要说金陵我也逛遍了,有意思的地方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也罢,去上海晃晃,买点东西也不错。”江雅薇斜着眼睛瞟了瞟画册封面上一位露肩晚礼服加身的美女,说不心动绝对是假的。如果自己要是穿上那一袭裙子,嘿,岂不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了?
“江小姐,如果您要是有意去上海溜达溜达,我家倒是有一栋别墅,就在静安路上,出行特别方便,正好做您的居处。”董明珠也受邀来总理府陪伴江雅薇,她话不多,但总是比别人说的有几分意思,江雅薇喜欢她,倒肯给她几分面子。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不过,这次我好说歹说家父才同意放我到南方玩一段日子,前提条件是一切得听从总理大人安排,这住处,只怕还得看他的意思。”江雅薇不无甜蜜的说。他,指的可不是总理,总理大人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亲自陪她。
各位小姐哪个都有比那针眼还精细的心思,看她表情,俱都意会,便有识得眼色的打趣道:“哎呦,人都说啊,大上海是风情之都、浪漫之地,多少风花雪月的好事在那里上演。保不齐这一次上海之行以后,咱们江大帅就要有乘龙快婿了嘞。你们说,她(他)们二位,是不是郎才女貌啊?”
众人哄笑应是,叫江雅薇心底好不得意。
日暮西斜,众人都散了,江雅薇便去寻容振霆,告诉他自己好不容易来一次南方,想去上海逛一逛。容振霆皱了皱眉头,为难道:“江小姐,照理说我奉命保护你,是应该要寸步不离的,可是家父近期令我负责新兵训练,实在是出不得金陵城。如果您一定要去,只怕我必须要另外安排得力的人保护你。”江雅薇听完便不高兴地皱了眉头:“你总是有千般事物要忙,好像什么事情都比陪我来得重要似的。也罢也罢,练兵的确不是等闲事,那我就找别人陪我玩吧。”
容振霆微笑:“谢谢你的理解。这样好了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江小姐你在上海的一应花费,都算在我的账上好了。你看如何?”
“这小子,还挺上道。”江雅薇想着,冲他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算是你将功折罪好了。”
容振霆点头,目送她扭动着水蛇腰离开,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微实在的笑意。
与他日子一样不好过的还有华浓。
十七年来,母亲第一次生气不理她,令她十分苦恼。
那晚回来之后,她便向母亲坦言希望可以协助容振霆工作,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母亲竟然强烈反对,理由是“不愿你与那豪门公子有过多牵扯,以误终身”。即使她再怎么解释,两人仅仅只是有两面之缘的普通朋友,容先生是看她条件合适才开口邀请她协助工作等等,母亲都充耳不闻,坚持己见。长久以来,华浓都以“女子当首先自立,然后自强”为座右铭,也曾试图改变母亲对于“女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嫁掉”这种陈旧思想的认可,不幸通通都已失败而告终。都几天了,母亲见她不肯放弃出去工作的打算,便不理她,华浓简直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中。这些天董明珠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见人影,与她说悄悄话的只有李梦生了。直爽的梦生几度挽起袖子欲冲出去规劝陆伯母回心转意,都被华浓给拦住了。她太了解母亲了,母亲虽然脾气温和,但骨子里倔强,很难被说服。这件事情要想顺利,只能另做打算。
看到华浓愁苦的样子,李梦生庆幸地拍拍自己胸口,“亏得我爸我妈都支持我有自己的事业,不用一直依靠别人。焕哥哥也不拦着我,让我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呆在家里玩儿。咦,这样说来我还是蛮幸福的哦……”
华浓撇她一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净戳人家伤疤。要是换了别人邀请,只怕我妈也不会拦着。难道因为老板是容振霆,事情就有那么不同吗?我看他也没长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真是麻烦。”
“说到他,”李梦生舒服地躺在华浓床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意思啊?”
“呃,这个嘛,”华浓戳戳自己的脑袋,认真想了想,“我又不像你那么花痴,肯定不会见到英俊的男人就扑上去啊。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比传言中还要有吸引力就对了。”
“你这话相当于没说喔,”梦生翻了个身,抬起脑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陆!华!浓!你说谁是花痴!?”
想容园一年四季飘香,三百六十五日葱翠,可是,只有她知道,整个园子灵魂在于华浓,在于她比鸟儿更灵动的笑声、比百合更清新的笑容,她一定要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陆二太太咽下一口浓茶,斜倚在榻上似乎是要睡去了,若细看才会发现,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打湿了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