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宜喜宜嗔

4、风不定，人初静（1） 纵使时间过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一年四季之中，纵使夏季绚烂，秋季高华，冬季静美，华浓却依然最爱江南的春。母亲曾笑话她，到底是年轻，总难免为那繁花似锦、熙攘热闹所蛊惑。对这样的评价，华浓是极不服气的，她是个安静的人，并不爱热闹嘈杂，很多时候她可以捧一盏清茶，在家中书房或者图书馆阅览室里头消磨一整个阳光明媚或者寒风凛冽的下午。她之所以喜爱春天，大概是因为这是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季节吧。对所有的事情，无论在多么不利的情况下，都不能轻言放弃，这是华浓所笃信的至理名言。李梦生有时羡慕地对她说：“华浓，你可知道，无论谁与你一起，总能被你的坚强所感染，也变得乐观开朗起来。”对于好友偶然的一本正经，华浓总是无奈地笑笑，回答道：“哎呦，别说的好像我有天大的功劳，难道你那乐观开朗的因子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然后两人又笑又挠闹做一团。
　　天气好的时候，华浓是很愿意出门去走走的。圣德女中虽是一所教会学校，建校之时却将校址却选在了金陵一座小有名气的古园里，紧邻着金陵国立大学。时任金陵市副市长、分管教育事务的傅元培先生为了能让年轻学生们拥有典雅幽静的学习环境而煞费苦心，终于平衡了各方势力之后才将圣德女中的牌匾高高挂起。华浓国文、算数、英语、艺术各方面功底都很不俗，她从若干入学邀请之中选择了圣德女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实在爱极了这美丽的校园。圣德女中以严谨治学而闻名，招生数量十分有限，古园原先的建筑已然十分够用，并未进行扩建。华浓会在钢琴课以后，沿着青砖铺就的小路漫步后园之中，闻一闻细雨打湿的绿草之间芬芳的泥土味；也会在国文课之前，去宿舍旁边的紫藤花架下坐一会儿，感受那一汪紫色海洋给人的震撼；她最常做的事情，莫过于在众人午睡之时，悄悄来到校园西北角，数一数那一小片洁白的玉兰花，今日是否又有新的花骨朵盛开。华浓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人，她为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诞生而感动欣喜，却不为她们的离开而忧郁伤怀——今日的逝去，不过是为了来日更美的重逢。
　　圣德女中虽是女子中学，却并不禁止男子的进入。树荫下常可见到一位俊秀的年轻男子被青衣黑裙的女学生围住，彼此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那男子多半是隔壁金陵国立大学的学生。说来好笑，他们总以“看景”为由到一墙之隔的圣德女中来，连金发碧眼的外教Mr.约翰森都看不过眼了，操着生硬的汉语打趣他们：“再大的园林，也有看尽之时。再美的景色，也无需日日前来观赏，只怕诸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华浓并没有蓝颜知己前来拜访，因而在这个话题上反倒洒脱，笑对那大胡子道：“先生有所不知，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春男女追求爱情可谓是人类的本性了，更何况是正大光明交友，又有何不可呢？”彼时是在课堂上，一干女学生皆红了脸，也有几位胆大的起身响应，于是华浓的名气便大了起来。曾有男学生慕名来找她，只为了见一见传说中圣德女中才貌双全的女子代表，弄得华浓哭笑不得，却也由此认识了一些开朗大方的少年。他们常邀请她前去国立大学旁听课程、参与讨论，华浓自觉眼界大开，从前萦绕于胸中的琐碎小事皆不值一提了。
　　多年以后，华浓依然喜欢在日光醺人的下午，捧一杯热咖啡临窗而坐，有时，往事会像美丽的泡沫一般不可抑制地浮现于脑海中。她一个一个细细回味，也许爱令她痴狂、怨令她无奈，思念让她痛苦、失望让她战栗，但是十七岁之前在女中念书的日子，永恒使她感到静好温馨。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纵使她着锦帽貂裘，亦永远怀念青衣黑裙的年少时光，那是如同白纸一般的纯真年代，散发着白玉兰的芬芳，触手生温。
　　华浓认为，自己此生的幸与不幸，皆始于民国十二年那个烟雨蒙蒙的夜晚。
　　那晚的一点一滴，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般，时常在她的脑海里回放，日子愈久，便愈清晰、愈深刻。
　　晚间的细雨，是催促行人归家的轻喃。华浓没有回家，是因为那晚金陵国立大学有一场关于西方美学的讲座，十分难得。主讲人是曾游学欧美、素有文名的清平先生许国平。华浓对于这样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学者颇有好感，他对于美学、哲学的独到见解也没有令她失望。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华浓还沉浸在尼采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恍惚地随着人流向外走动，不知那回廊为何如此曲折如此长，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人声渐渐散去，蓦地，她撞入一双星眸之中，再也挪不动脚步。
　　纵使时间过了再久，华浓也还记得。教室外的灯永远是昏黄的，可昏黄照在他的脸上，为他的棱角折射成一种奇异的温暖。春夜细雨带来的些许凉意，在男子阳刚气息的包围下，只留下风中残存的清新。可能是气氛太过于诗意，于是她笑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已成为他眼中的风景。她望向那漆黑瞳孔的主人，微微仰起脸，略带了欣喜地说：“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容先生。”他亦微笑，敛了周身锋芒，望定她，缓缓道：“在下不过受邀每学期讲一次课，竟也能遇到你，可见，陆小姐，你我是有缘分的。”她已为他的神采所吸引，纵使主人并不张扬，那飞扬的剑眉，仍旧写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正出神间，脚步已不由自主地随他步下了台阶，她看到他的薄唇噏动，放佛在说“天色已晚，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送陆小姐回府”。她已全然忘了，府里的车就在门口等她，只微微点头，看到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黑伞罩在她的头顶。正惊讶之间已被他轻轻一拥，向前走去。
　　于是，她进行了出生以来最有趣的散步——两个人在前头慢慢走，两辆黑色的车在后头远远的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