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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时波澜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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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栏杆,蜂蝶飞无数。华浓不愿辜负了春日胜景,这天一早便约了李梦生和董明珠一起去游莫愁湖。
莫愁湖是金陵的一个小湖,论气象万千、水天一色不如洞庭,论景色秀丽、风光迷人不如西湖,论雄奇险峻、瑰丽天成不及天池,本不是甚有名的游览之地。女孩儿们平日里看多了自家花园池塘,到这儿来游玩不过图个野趣,也是为了有个自在说话的地儿。春意正盛,莫愁湖边人群熙熙攘攘,颇为热闹。明明不过一日不见,华浓望着梦生滔滔不绝的小嘴儿,颇有些无奈地和明珠悄悄对望一眼,各自心照不宣的眨了眨眼睛。
“哎,我和你们俩说喔,过几天啊总理的二公子就要从北平游学回来了,听说总理府会为他办一个酒会,到时会邀请金陵各家的公子千金参加。哇,肯定可以看到很多美女俊男哦。”梦生梳了两条长长的辫子,齐眉的刘海儿显得她越发年纪小了。
明珠笑道:“你父亲好歹是大学教授好吧,大家都说李教授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你也别太花痴了,叫别人知道,肯定要笑话你的。”
梦生撅了撅嘴,道:“那就叫他们笑话去呀,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包括人,那又怎么样呐。”
“你呀,乱看旁人,当心你的焕哥哥会不高兴的。”华浓笑道。
“没事没事,焕哥哥是知道我的,我对他的感情永远不变,他不会计较旁的。”梦生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嘻笑着说。
“梦生当心!”两人看到对面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端着水盆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正巧梦生没有看前方,不由惊呼。眼见得却是躲闪不及了,那人直直撞到了梦生,一盆水全泼在她身上。饶是平日活泼开朗、不拘小节,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落汤鸡,梦生还是涨红了脸,哎呀一声,慌忙拿手绢去擦拭,华浓和明珠急忙从包里拿出毛巾来,一时三人手忙脚乱,忽听得一句蛮斥:“喂你没长眼睛啊,怎么走路的,现在洒了我家小姐洗手的水,你担待的了吗?”三人不由皆怔,这人撞了人,不道歉也罢了,怎地如此无礼?华浓正欲开口,却见有士兵将人群分开,几个丫头侍从簇拥着一个旗袍丽人向这边而来。人未至,声先达:“翠芸,叫你去弄点热水洗手,怎么去了那么久,真是磨叽。”那翠芸失了好不容易从远处人家借来的热水,正畏惧自家小姐的刁蛮性子,指着梦生赶紧道:“小姐,我打来的热水叫这个走路不长眼睛的丫头给撞洒了。”那丽人站定,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三个女孩。
最前面那个涨红了脸的穿着青衣黑裙,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倒是后面两个,有点意思。矮点的那个圆脸,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衣裳料子是缎子,像是有点出身,至于高点的那个,江雅薇在心里恨恨的吐了一口气,看她那双眼睛,真是天生一副狐媚样子。想着反正离家远,没人管得着自己,江雅薇索性不管不顾发作起来,抬了抬下巴对梦生道:“你,洒了我的水,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你再去给我打一盆就得了。”闻言三人不由倒抽一口气,梦生扯了扯衣裳,气乎乎地道:“这位小姐,你的侍女端着水盆到处乱撞,旁观的都可以作证,我没要你赔我的衣服已经是不计较了,你凭什么叫我给你打水?不管你是谁家的小姐,我又不是你的侍女。”
华浓这厢正琢磨着,看这女子杏眼桃腮长相不俗,穿的衣裳用了罕见的苏绣,脖子上挂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手腕上戴了一串品相上乘的金刚钻,身上若隐若现的香味应该源自于法国香水,想必是大家出身,怎么这样没有教养,却听明珠缓缓道:“听说北平江家的大小姐正做客金陵,一直无缘一见,今儿有幸见到本人,的确像传闻中说的一样,貌若桃李,倾国倾城啊。”
江雅薇听着这话倒是舒服,很奇怪这女子居然认识自己,便道:“我自来了金陵便住在总理府,也没有出来交际,你怎么认识我的?“
董明珠在这种情景下见到了一直想结交的人,心中暗恼,闻言便笑道:“金陵几乎所有贵族小姐我都认识,看您姿容出众却面生的很,出行又有卫兵保护,自然便是江小姐了。”
江雅薇没想到自己在南方也有几分名气,心中暗喜,语气便松动了,“你倒有几分见识,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我叫董明珠,家父是财政次长董坤。哦,对了江小姐,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华浓,民国军备处长陆先生之女。这位是李梦生,其父是金陵国立大学副校长,李云成教授。今儿纯粹是一场误会,还望江小姐莫要生气。”
“我才走开一会儿,可是错过了什么热闹?”一个轩朗男声传来,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华浓忍不住心里暗叹:“都怪自己平日不爱交际,竟连金陵城中还有这般风流人物都不晓得。”
容振霆站定,略一环视已将事情知晓个大概,那董明珠是认识的,少不得要圆圆场面,便转头对江雅薇道:“江小姐,这几位也是在下的朋友,今儿既然有缘碰到了,不如边走边谈如何?”那江雅薇正愁没法下台,赶忙应好,便当先走了。
梦生是十分不情愿和那娇蛮的江小姐一道的,奈何明珠已经和那位先生走了,连说个先告辞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挽着华浓的胳膊跟上了。华浓心下暗暗思量:“北方江帅素来畏妻,虽有妾侍,但三子一女皆为正室所出,这江小姐自小有父母和三个哥哥护着,性子娇蛮任性大家都是听说过的。她说自来了金陵一直住在总理府,在别人地盘上自然不便大张旗鼓出去交际,那么带着卫兵陪伴她出游,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莫非就是总理的公子?二公子游学未归,嫡出的,就只有大公子了。这位,难道就是金陵女中传说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容振霆?”
华浓一面慢慢走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额头饱满,剑眉星目,悬胆鼻,人中狭长深邃,双唇抿成一个坚毅的弧度,皮肤是微微的褐色,似乎还泛着阳光的温润,确然是无可挑剔的长相。当下却不由拿他和表哥相比较,恩,都是美男子,不过表哥更加儒雅,是温和飘逸之美。而眼前这个人,莫名给人一种凛冽刚强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上过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缘故吧……
容振霆走在前面,听着董明珠对江雅薇恰到好处的奉承,暗笑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小姑娘年级轻轻说话的火候倒是更胜其父。这几天陪着江小姐比练兵还累,有人来替一替未尝不是好事,不过,背后好像一直有视线盯着自己……容振霆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原来是那位陆小姐,按说陆处长的女儿,算是名门闺秀了,在交际场上倒是从未见过她,刚才乍一看,只觉宛若出水芙蓉,风致极为动人,细看下来,旁的倒也罢了,只是那双眼睛,竟像是盛满了这莫愁湖的湖水,映着日光,波光淋漓地叫人心醉。偏偏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略微上挑,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越发叫人好奇,那双眸子深处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情绪。这会子她时不时悄悄地打量一下自己,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有些笑意,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白狐狸。她的鼻子怎么那样秀挺呢?他身为男儿,向来以挺拔高耸的鼻梁为人称赞羡慕,这女孩儿竟不输给他。可她又是标准的瓜子脸,小小的,和男人的粗豪隔着十万八千里距离。可叫他感到有些挫败的是,她的目光纯粹只是好奇,并没有倾慕和羞涩在其中——在得知了他是谁之后。他忽然很想和她熟络起来。
快到晌午了,江雅薇直嚷着又累又饿,容振霆便提出请四位女士去吃西餐。梦生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场“苦旅”,无论如何不愿再虚与委蛇,连连摇头道:“我已经有约了,你们去吃好了。”华浓瞧得这江小姐对容公子颇有一些男女之意,只怕是不愿被人打扰的,便也推脱道:“是啊,我和梦生是一起的,今儿的确是约了人。多谢容先生美意,还是下次吧。”董明珠情知二人是故意推脱,她又如何看不出来江雅薇必定是想要和容庭轩独处的?但是总理大人才刚嫁了一个女儿给江家二少爷,换回了明为游学实为人质的二公子,为了几方利益均衡,怕是不会再娶江家女儿做儿媳妇,而自己,倒是有可能……一念转完,她便娇笑道:“难得容大哥盛情相邀,你们俩倒是没这个口福了。也罢,路上小心点。”容振霆本想开口挽留,无奈被董明珠给堵住了,眼见得华浓道了再见转身离去,只得暂时作罢,打起精神应付这两位大小姐。
梦生拉着华浓走的远了,一张小脸再也忍不住,拉得老长。华浓忍不住笑道:“好啦好啦,以后都不见得能再见了,别不高兴。”梦生抱怨道:“什么嘛,叫人家平白泼了一身水已经很倒霉了,偏偏碰上这么个主,蛮不讲理的,亏得明珠还能说出叫她不要生气的话,真是的,到底谁才是她朋友啊。”华浓也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温声劝慰道:“那是场面话啊,她害怕江小姐找你的麻烦。以江家的势力和江小姐的脾气,真要拿你怎样,怕是连容先生也不大能拦住。别不高兴了,咱们去找你的焕哥哥,让他请咱们吃好吃的,如何?”梦生是小孩心性,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想着要见到焕哥哥,很快就兴高采烈起来。好情绪感染了身边的人,华浓放下满腹思量,挽着梦生到街上去叫黄包车。
袁焕在南京的宅子就在秦淮河边,不大,但是出行极为便利。他本来长住上海,自从来金陵办事与梦生相识进而订婚以后,便也常来金陵了。黄包车把两个女孩送到大门前,梦生上前叫门,老妈子自是认得这位准少奶奶,赶忙把两人领进了书房。袁焕喜欢穿西装,即便在家里也是一副西服革履的打扮,这会子正在书房看一本《资治通鉴》,见到小未婚妻携友而来,放下书笑道:“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两位美女吹到了我这里。不是说去莫愁湖那儿玩了吗?”梦生在心上人面前从来也不掩饰真性情,把小手一挥,道:“快别提了,今儿倒霉透了,先是被人泼了一身水,后来又碰见一个什么江大小姐,颐指气使地跟老佛爷似的,偏偏有人买她的帐,害我陪着游了半天的湖。”袁焕本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江大小姐秘密前来金陵于他也不是秘密,当下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个大概,也不出声相劝,只吩咐下人叫厨房多备几个好菜,又叫长随去望江楼买新制的芙蓉酥,这厢便邀请两位美女先去花园欣赏怒放的芍药。华浓心中不愿打扰好友与未婚夫难得的相聚,便笑道:“罢了罢了,芍药虽然美丽,也不是没机会见到,倒是你这书房里的书有很多都是外头看不到的,就把书房先借我用一用好不好?”袁焕和华浓也不是最初相识,深知她成人之美的性格,也不客气,微笑道:“你若喜欢,大可以带回家去看,左右在我这儿放着也是放着。”梦生笑嘻嘻地冲华浓扮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了句:“好学生。”便挽了未婚夫的手直奔花园而去了。
华浓在书架上浏览一番,终于还是选了那本已经读熟了的《人间词话》,靠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细细的看起来,读到那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脑海中竟然浮现了容振霆那似乎温和绅士实则清贵傲然的微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赶忙死命摇一摇头,脸却不自觉地在这无人可见、唯有夕阳可触摸的角落里悄悄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