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慕少艾）诀别书》醉小艾

3、之二·忠烈府

　　之二
　　芴政坐在忠烈府的主座上，今天他才充分地意识到，人类的共性除了偷懒之外，还有一个便是——八卦。
　　面对座下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芴政的眉毛里就像夹了只苍蝇。因为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今儿个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传说中在翳流卧底的风流的美丽的把南宫教主迷得□□的美人——药师慕少艾。
　　这江湖大得很，本来凭空多个药师慕少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可惜，芴政已经老了，显然不够揣摩到这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和他们内心世界里熊熊燃烧着的八卦心。
　　不着片刻，侍人通传说是慕药师已经到了，芴政点头示意，随即从屏风后便走出一个暖黄的身影，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白玉发簪随意挽住长发，挽不住的便自然地垂落下来，浅浅遮住脸上黝黑的黥印。走起路来，流苏轻摇，步履曼妙，无论是谁见到了就经不住要叹一声好一个风流的美人儿。
　　甫一路面，认萍生还分不清状况，只是如往日一样道一句：“呼呼，芴老头，素老鬼，久见了！”
　　只是原先一大群来看热闹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这这这这，哪里是什么药师慕少艾，分明是认萍生啊！
　　认萍生反倒一副泰然，仿佛很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一样，只是表情一紧，露出如鬼般的眼神从在座各位的脸上一溜儿地扫过去后，吴音婉转，叹道：“哈，在座的都是熟人啊，慕少艾有礼了。”
　　这明明温婉的嗓音在他的眼神之下显出了更好的效果，整整一屋子人被他喊得头皮发麻。而认萍生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才什么场面，哼哼，他见过的场面可大了去了。哂笑的同时，顺便再一次鄙视了一下所谓中原正道的见识和人品。
　　芴政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得这么看着认萍生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主客座上优雅落座。认萍生也不再多话，只顾着低头去看他修剪得十分精细的指甲，嘴角上若有若无地挂着些许笑容，仿佛在正在陶醉在一件自己极其喜欢的食物上。
　　芴政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刹那间分不清楚这眼前究竟是慕少艾还是认萍生，仿佛真如他所放出的传言一样，认萍生只是慕少艾为了卧底翳流的化身，而慕少艾才是真真正正地存在的人。
　　可芴政到底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随即轻咳一声，道：“慕药师，辛苦了。”
　　这简简单单一句，便敲定了认萍生在正道之间新的身份，从此往后，江湖也再没有认萍生这号人物。那个风流而又残毒的认萍生，就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散了去，只留下这暖黄身影下浓浓的药香，谈笑间温文儒雅。
　　药师慕少艾。
　　这是他新的名字，是他新的生命。
　　四百年来，认萍生曾无数次地希望他心底这个清白无双的慕少艾能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设想中他应该为这一刻欣喜若狂，他觉得他应该为这一刻无比骄傲。只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当这一身的清白无双诞生在这么一场戏谑的闹剧下时，认萍生感到的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怆然。
　　认萍生至始至终都是一个敏感的人。所以他才能活得至情至性，因为没有人比他更能读出话语中真实的本意。只是他巧妙地将这份敏感藏在了脉脉药香下，藏在年轻淡然的浅笑之下。然后在众人叹他年少风流的同时守护着至今无人能懂的孤独与悲凉。
　　“言重了。”
　　轻描淡写一句，不自恃，不谦卑，不逢迎，不冷漠，恰似云淡，又如风轻。
　　接下来依然是用这般沉静的语气，将早已与南宫商量妥当的“情报”说出，便起身告退，也不多留。
　　芴政知道认萍生向来如此，只是象征性地问候一声：“最后成败一举还要仰仗慕药师全力帮忙。”
　　认萍生站住脚步，只略略转过上半身，也不抬头，垂着眼睫，道：“言重了。”
　　语气间甚至和第一声几乎一模一样。
　　认萍生不动声色，其实他甚至完全不能差池一丝一毫，这看似随意无意随性任性的一举一动了，认萍生陪尽了万分小心。
　　认萍生这辈子从未如此。
　　只因他已经将自己归属翳流，他需要和南宫一起安排好他们共同的翳流，然后才能一起从容赴死，此去一无所挂。
　　走出忠烈府，认萍生终于稍稍得到了放松。可认萍生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身后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扬起：“慕药师。”
　　认萍生因为意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立刻保持镇定，换上慕少艾的笑容，回头，一脸谦和：“素还真。”
　　素还真浮尘一带：“慕药师今日来去匆匆可是有事在身？”
　　“我不是一向如此么？”挑眉反问。
　　“往日见药师，只是来去匆忙，但没有今日神色匆忙。”
　　认萍生心里一惊，他已经觉得自己万般小心，却还是被看去了端倪：“我要送阿九去落日烟，血雨腥风什么的应该不适合小孩。”
　　“阿九？”
　　“怎样？”
　　“你在神兽族里留下来的那个？”
　　“是。”
　　“哎~”素还真语气一扬，“素某只觉得翳流竟然容得下阿九有些意外。”
　　“呼呼。”认萍生随意走出两步：“素贤人这是在怀疑慕少艾？”
　　素还真脸色一振：“慕少艾乃中原除去翳流的领袖，何来怀疑一说。倒是药师对中原正道不够信任呐。”
　　“药师对中原正道当然是信任的。”话音未落，随即眼神一凛：“认萍生就未必！”
　　素还真沉默。
　　随即认萍生听到身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悠悠道：“我素知苦境正道待你并不好，相比之下也许翳流和南宫神翳才更值得相交，我本不难理解你的感受，萍生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认萍生半晌回过神来，素还真已经不在。不知何时，已然三支银针在握，指腹间微薄的寒意和森森的杀气已经随着时间而消散。认萍生右手一松，银针落地。
　　你本应是纯粹简单之人，何必纠结在这江湖的是非恩怨之中？
　　脑海里南宫的话语依然清晰，只是认萍生无论如何都不能明白为什么这双已经沾满鲜血的双手，这双看透血污的眼睛还能在南宫心里当得起纯粹无双。
　　认萍生看着熟睡在凉亭里的阿九，这个被自己和南宫用蛊术和药术逆转了生长的小猫儿，一直将会随着他的记忆一起停留在九岁的时光。阿九还小，睡熟的时候更是一脸纯净，柔软细长的眼睫打在红扑扑的小脸上，可爱得不得了。
　　认萍生看着，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
　　这个现在万分依赖他的少年，在以后得知了真相之后会不会从此怀着恨意一走了之。然后一辈子记下认萍生这个伪善而自私的人。
　　认萍生的手指划过阿九熟睡的脸颊。也许由于手指冰凉的关系，阿九垂下的眼睫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少艾？”
　　认萍生蹲下身子，以便阿九也能够和自己正视，阿九反而被认萍生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吓到，一脸懵懂地问：“少艾？怎么了少艾？”
　　认萍生低头去闻阿九脖子上咳羊茎的味道，但是看上去就好像是认萍生埋在阿九的怀里一般。
　　阿九不明所以，却还是装得像大人一般，从认萍生雪白的发间抚过，喃喃安慰道：“少艾没事了，少艾没事了。”
　　认萍生仿佛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温柔地抓住阿九的手说：“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阿九摆摆手：“少艾，治不好也没关系的，真的！”
　　认萍生笑起来，仿佛真成了无所不能的药师慕少艾：“阿九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
　　“呃……”
　　“那我们拉钩吧！”
　　拇指相触的瞬间，认萍生突然觉得，原来，他真的是慕少艾，这个心底温暖明亮，浅淡如菊的人真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