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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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冬天清晨的阳光是清冷的，混合着白粥酱菜和牙膏味道的火车上，她被带向家乡，窗外倒退的是她不愿记起，也无法忘记的曾经。
她出生在江南一个繁华的都市里，和所有独生子女一样从小不免被家里人溺爱，但那个年代的溺爱，没有太多的物质基础，显得特别珍贵。
那个年代，年轻人们带着所有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和信心，用各种各样的姿态奋斗着。她的爸爸妈妈也不例外，父母是一个厂里的同事，自由恋爱结婚。结婚后两人前后离开事业单位，进入私企工作。父亲仍旧做机械工程，母亲上夜校读会计。她还记得，小小的她被妈妈藏在教室后排的空座位，一个人玩洋娃娃，不能说一句话。
很多年以后，她无意翻到妈妈在她用完一半扔在一边的小花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学费130元，毛线30元，绕南生日蛋糕50元。她突然感受到，在那个人们对光明未来看得到、摸不着，却无比坚定的时代里，她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宠爱是多么难得和辛酸。
而他们却在琐碎和对未来不同的执拗里，耗完了这辈子所有最真挚的感情。他们都太忙了，忙到不知道从那一天起已经不再聊天，也不再争吵，生活在一起，却比任何陌生人都遥远。这次她从北京回家，除了休息，还有一个原因是妈妈说她还是想分开，他们也想清楚了。她觉得没什么可劝的，这些年她看在眼里。如果是10年前那个小姑娘，也许她会伤心、哭闹。而现在她看过了外面的风景，目睹了各种人的悲欢离合，她渐渐觉得任何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可能完全正确，人各有命，为了一个执念委曲求全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其实，我们阻止不了事物的腐坏。
绕南，是绕着南方生长的意思。父母希望她能不要漂泊，在南方安定地生活，做个温润如水的女孩。直到十几年以后，她越发出落得和母亲一样，独立、生硬而世俗。当然她的固执，她的冷淡，她的怯懦，不难从父亲身上找到痕迹。这才发现，父母希望在女儿身上改变的自己的弱点，被执着地继承了下来。
只是她的弱点更加隐蔽，被表面的坚强勇敢乐观开朗所遮掩。可是隐藏多年的弱点被一阵狂风卷刮起来，赤裸裸地扔到了她的面前。她微微拨拢她的围巾，清晨的微凉在提醒她，昨天已经过去。无论这个夜晚她希望忘记，还是永远记在心里。
几年前的回忆顶开了她拼了命压住的石板，翻涌出来，重新生长开来，曾经的自己又再一次侵占了世界，自己说什么也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经历了昨晚也是一样，因为她的怯懦让她对自己残忍，而她的残忍不允许自己喜形于色，不允许自己奢望更多。放任自己作践自己，却不允许自己怀疑他。永远，她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无处遁形，却一文不值，转眼即忘。
18年里，她的路走得很顺，几乎没有惊喜。读大学，离开家，是她多少年渴望着的激动。然而，看到父母转身离开的寂寞背影，她很想回家。在南方温暖潮湿的空气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过一段平平淡淡的生活。
绕南而生，望北无依。
外婆曾拉着她的手这样说。
而后来的很多事证明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勇敢，她也很容易退缩，也很容易享受现世安好，能满足她的其实很简单，很世俗。而那些痛苦的、尖锐的、疯狂的东西，不过是她为自己的青春妄加的非凡定义。
遇到他的那一年，她18岁。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长发及腰，耳朵上各闪着一枚耳钉，那时候的她不像现在这样干瘪。教室里，阳光洒进来，每一个角落都那么温暖。和所有大学生一样，在班会上，她玩着手机。
“我叫张望。很高兴和大家见面，我下学期教你们采访。”
声音的力量有的时候很奇特，她就这样抬起头，听着，他只记得他谈笑风生，却忘了他说过的话，可是眼神却没离开过他的身上。他似笑非笑，眉宇间尽是成熟和温情，是她看不透的神秘。现在想来，便是那一抬头，改变了很多事情。他的声音和他的鼻子，是她眼波流转，不能忘却的。
偷偷在笔记本上他的名字边上，标了一个爱心。这颗爱心，像是褪了颜色的野玫瑰骨朵儿，不知哪天在水里，绕南而生，盛放开去。
大一她在学校过得并不开心，她常常裹着一件墨绿的风衣，披着长发，戴一副大框眼镜，背着书包，挂着耳机。走在校园里，常常觉得自己像幽灵，飘过来飘过去。她冷漠离群，拒绝与人太多交流，她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从前的她并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对每个人微笑，呼朋引伴，永远制造最多的欢乐。曾经期待自己是个温暖善良的女孩，却被抛到一个她不喜欢的城市，她不愿意虚伪地讨好她不喜欢的人。朋友们从来不知道绕南可以是这样冷漠的样子。
春节很快过去，又回到学校。好不容易充满的电，好像又开始一点一点释放，那种无力感。现在想想毕竟有些幼稚，却是那个年纪的她生活中最沉重的负担。不过这个学期有一点不一样，有一门值得期待的课和那个个值得期待的人。
第一天上课，她翻到笔记本画着爱心的那一页，不自觉扬起嘴角。破天荒地，她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教室，对于大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不存在的事件。她第一次坐到了第一排，心里竟有一些忐忑和期待。这些她都不愿和她们分享，她没有意识到独占欲在侵蚀。直到他背着有些破却很干净的帆布双肩包，拿着茶杯，面带温柔的微笑踏上奖台的时候。她垂下眼，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他的鼻，可以听到自己心跳扑通扑通的跳着。
那时候的她还不明白这个跳动的频率有什么不一样。
带着好奇，仔细地观察着他。后来，她才发现采访技能里最重要的——观察，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课上学会的。甚至后来，一直，她像扫描仪一样搜集他身上所有细节，她像雷达一样接收一切有关他的消息。当然这是后话。
1米82的个子，肤色偏黑。
被他称作“鹰钩鼻”的挺拔的鼻子。
一副眼镜让他看上去并不耀眼，却有种稳重的感觉。
修长的双腿，穿着有质感的卡其裤，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横杠上。
白色衬衫被熨烫得很好塞在裤子里，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的小臂。
左手中指有一枚银戒，除了一粒钻证明它的用途以外，再无其他装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第一堂课上被他的婚戒吸引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有家室。像这样完美的男人，家庭的和美是根本不用怀疑的，也理应幸福得让人嫉妒。
他的谈吐那样优雅，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出法语单词，即使仔细分辨，也很难听出南京粗鲁的口音。
有些人，他出现了，像神一样，你觉得遥不可及，你觉得高不可攀。可是他却在对你微笑，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只是你到不了，你达不到。
慢慢地，她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她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睡前去操场跑二十分钟步。她常常想起他，她期盼着每周二。周二早上，她总是笑着醒来，穿好隔天就想好要穿的衣服，开始洗漱、收拾自己。提前半个多小时，走去最远的那幢教学楼，坐在第一排。等。
她曾经有一颗充满正能量的心，她渴望自由、正义、真相，一切她认为对的东西。可是有一天，她开始学新闻，她发现了其中的无奈其实比一个世俗的、没有激情的职业更加得令人烦闷。她也开始怀疑自己希望的改变究竟值不值得，而更多的是——我如此渺小，我怎么做得到？
“也许并没有真相，但我们可以朝它努力。”也许他给的一直都只是虚妄的远方，而对于一个开始怀疑，开始想要放弃理想的小姑娘来说，无论是否虚无，那也是一条路，至少她能幻想，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有花、有树、有瀑布。
她不喜欢周围的人，也不喜欢被困住的自己，而他却照进了一束阳光。
她的心里一开始充斥的除了崇拜，还有感激，感激他将她从一个人的泥沼中拽出来，让她敞开心扉。他的自信是她没有的，他的善谈宽容也是她没有的。她开始变得开朗和热情，她开始认认真真上课，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好。
一束阳光，在初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