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南而生》绕南

2、第 2 章

　　【贰】
　　“老师。”等张望走进来，绕南深吸一口气，抬头直接看进他深邃的眼睛。
　　“绕南？好久不见变漂亮了嘛……柠柠，跟姐姐说再见。”他转头对向外跑的孩子温柔地说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绕南身子一震，立刻低头，职业性的微笑我想这一刻看着更像嘲讽。
　　“阿姨再见！”
　　这声招呼就像一记巴掌，打的绕南直耳鸣。直到柠柠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收起温柔的目光。转身面对她，微笑。她一直讨厌这个微笑，曾经看过多少次的笑，明明充满温柔，却没有温度、没有内容，只是一件货架上随手可拿的廉价商品。
　　视线跟着他走到他的座位，她才看到透明花瓶里盛开的野玫瑰。
　　“呵呵。不知道前两天谁忘在我桌上的，问了也没人认领，我觉得挺好看就插这了，好看么。”
　　愣了一秒，她也挂上了微笑。毕竟她不是五年前那个傻傻呆呆假装冷漠强势的小姑娘，那个一心只想把自己隔离在大学之外的绕南了。谁不会笑，只要两块脸部肌肉而已。如果当时前面有镜子，她一定会看到自己这个笑有多难看。
　　“好看。一定是哪个小姑娘送你的花啊，这么多年了，张帅果然还是魅力四射啊！”
　　假装轻松的语气，带着调侃。无意间瞄两眼他英挺的鼻子，像鹰一样，凌冽。到底是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果然还是那么帅。她没有在后面加上一句{虽然四十多了，虽然有夫人、有女儿。}
　　“呵呵，就数你最贫。对了，那天来找小雨的是你吧？”
　　她瞪大双眼，心砰砰地跳，刻意不多想这句话里的娇惯。她试图理清这个问题的头绪，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长久的空白，她吸了吸鼻子，终于用近似无声的声音答了“嗯。”
　　不敢问{你怎么知道}，不敢回{那天进来的原来是你}，不敢承认那束玫瑰是她，这个“五年以后无论变得多成熟，在你面前还是一样”的小姑娘忘记在这的。
　　“我猜对了。”
　　他凑近，笑意快溢出他的喉头，温热却清冷的鼻息带着烟草味，喷在她的脸颊。不敢抬头，却能感觉笑意就在头顶盘旋。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行，快要滴出血来。“走吧，要关门了。”幸好他并没追究她的脸红，转身就走了，所以她看不见背后的他，笑得那么得意与嘲讽……
　　她跟着他走出了大楼，看门大妈马上在他们身后锁上门，骑上旧旧的自行车，扬长而去。她说再见，没等回答转头就走。裹了裹风衣，带上毛线手套，中跟的小皮鞋“咵嗒咵嗒”地响着，声音被两旁高耸深邃的树丛全部吸纳，好像从未存在。心里对自己的“果断”暗暗赞赏，试图压制那些涌动着的情感、纠结和所有想要犯贱的冲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只有她自己听到了。
　　天越来越暗，她走在本就被树木遮蔽天空的道路上，不徐不疾。身边有匆匆赶路的下班的人，提着做晚饭的食材，有欢笑着穿着一样校服的中学生，有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男友身上的女孩子，笑声明朗。
　　在黄昏的路灯下，看着曾经熟悉的南京。每个人都或喜或悲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其实真的没必要执念。这些年不愿承认的，终得承认。
　　工作几年，与其说用理想支撑自己，不如说是在消耗自己的理想。等有一天理想消耗殆尽，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没有留恋。五年，大概是记者的一个坎，想看到的看过了，想做的也做过了，期望改变的最终没能撼动，而这时候最容易累。这次回来，是带薪休假，而她也在找，找一个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些年，一直都逃避想这件事。做记者，做网编，做公关，她都做过，都做得有声有色，但是这样的生活没有激情，平淡无味，却让人非常不安。她以为，自己足够强悍了，原来在回忆、现实、理想面前，还是这样懦弱，不堪一击。
　　已经被天上下的小雨催得加快了脚步，固执如她，不忘带伞，却从不打伞。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凄凉，她拉起帽子，抱臂。雨打在脸上，很痛，脸上的水很热，不知道眼泪什么时候开始掉。是平凡生活在眼前撕裂的时候？是回忆涌上来的时候？还是麦当劳现在放的那首{是你提醒我，别怕去幻想，想我内心躲避惯的渴望}？
　　五年了，他，还是她的死穴。回忆排山倒海，她来不及收拾，更是无力反抗。就像现在的雨打在她身上一样。
　　“下雨了，上车。”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样的狼狈，会被他撞了个正怀。赶紧低头，说不出话，只有挥手摇头。
　　他下车，撑了一把伞，走到她身边，为她暂时阻绝了冰冷的雨水的冲洗。她惊诧地转头，看到他的西装上已经都是水了，头发也狼狈地贴着额头。
　　他还在微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只能摇头，但从他出现在她身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拒绝不了。
　　后来，她常想，如果当时她能从包里掏出雨伞，藏起失落，用最虚假的活泼对他说不用了，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在他的A6上，报了酒店地址，她不顾湿漉漉的自己弄脏了座椅，丧气地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车里很暖，她用手在有雾气的窗玻璃上划着。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外面的滂沱大雨似乎更加温暖。车里，她冷得想抱住自己。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亦不问。
　　第一个红绿灯，沉默，还是沉默，该死的沉默。电台的女DJ甜美的声音异常得突兀“今天南京阴有雨，最低温度0度……”依然看着窗外的绕南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身上就多了一份真切的温暖。他深灰色的外套已经盖在绕南身上，“天冷，别着凉了。”
　　“谢谢老师。”沉默，依然不变的沉默。她还是转头看向窗外，她知道他是最能观察的，他一定能看出她的回避、她的感情和她现在沉默中的焦躁。但她已不想再去计较。
　　霓虹闪烁中，沉静的法国梧桐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了千万，这些熟悉的街道，瞬间却是陌生了。那个住了两天的地方，不知不觉到了，她都没有发现。直到从黑暗梧桐的沉默中被唤着，才惊醒，忙乱中下了车。大雨中，他下车为她打伞。
　　大厅里，绕南抬头，他的头发几乎都湿了，贴在脸上，眼镜上水珠、雾气弥漫开去，衬衫湿透贴在身上，隐约地看得出肌肉的线条。但是他仍旧还是不狼狈，在她眼里，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男人成熟的帅气。英挺的鼻子，她最喜欢的地方。突然她笑出了声，想起了那个关于“鼻子”和“能力”的段子。他以为是在笑他的狼狈，自嘲似地说：“为你服务，湿身也值了。”他笑弯了的眼，看不出的深邃。她却愣住，鬼使神差地说：“上去喝杯热茶吧。”
　　进到房间，脱下身上的外套，她打了个冷战。他进屋就找到了遥控，空调开始吹暖风，她原本因为被雨淋透和提心吊胆而苍白的脸逐渐恢复了红润。一人一条大毛巾，他喝绿茶，她捧着热可可，他们在房间紧挨着的两个沙发椅上坐下。
　　“小姑娘，看样子这些年没好好照顾自己啊，一个人伞都不打吗？”
　　“我们这样好像在采访哦。果然是教采访的，是职业病啊。”她假装笑得很自然，却收到一个严肃而冷淡的反应。
　　“什么呀……问你话呢。”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啊，我一直这样过。这些年做记者，我没少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习惯了啊。北京三月的沙尘暴、八月的台风天、腊月的暴风雪，我没错过任何一次。呵呵，也没那么辛苦，做记者谁能逃脱的呢。这些年，我毕竟是失去了很多。”
　　“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有资格后悔吗？是自己的执迷不是吗？”
　　“……”
　　意外地，他不笑的样子真少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回想起来，他的笑都那么完美，完美到虚假，没人看清了。这一切都让她深陷，所以更加不能分辨。这，也是她这五年来才想明白的道理。眼泪偷偷在翻滚，她以为储存了五年的坚强谁知道这几个小时里已经悉数用完，不够用了，就这样打回原形。
　　是电话打破了沉默，钢琴曲，在这个湿漉漉的天气里，还真是应景。他的声音温柔浑厚，即使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大，他的声音却没有一个音节遗漏地灌入耳朵，那种痛苦的鞭笞，但她是活该她明白。转身偷偷擦去眼泪。
　　他对着电话，温柔地说：“喝了酒就早点睡，不然明天头痛，别吃止痛药。柠柠在她家没事的。”不回头就知道，他微笑着在听。“好，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好好吃早饭，晚安。”
　　他们的信任，他们的日常，他们的默契，这些与她无关，却慢慢地弥漫了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赶走了这个房间原本属于她的气息，霸道地刺痛着她。她多么希望没有曾经、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可是，怎么办，她都已经不会痛了。恨，已经不是恨了。眼神里是无尽的绝望、悲伤、无奈和放弃一切的决绝。
　　他转身，“我……唔”
　　“不要走。”她踮起脚尖，闭起眼睛，鼻息间，是全世界。
　　原来，他也没有她曾经无数次想象中的那样高。
　　原来，是够得到的。
　　火热的冬天，有一种绝望的气息，在这个大城市里，外面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