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青草河

4、第四章 明天就是嫁

　　明天就是嫁去秦王府的日子了，白玉卿坐在书桌前正在练字。周紫云写的一手漂亮的小楷，虽说出自闺阁小姐的字劲道略显不足，但清秀端正，笔锋勾转连承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白玉卿的字是她爷爷手把手教的，写的大开大阖，后来又是一些坎坷跌宕的经历，笔锋间多少有些杀伐之气，全然不似出自女子之手，更别说尚书府的闺秀小姐了。所以，她现在在模仿周紫云的字，虽然不期望能够全然相似，但写到大体相似，让人晃眼之间不会觉得太过诧异，也就不错了。
　　周紫云就是三姑娘，白玉卿从她书笺手迹的笔墨之间猜测她叫这个名字，然后又旁敲侧击的从阿秀那里得到了证实。阿秀正在做最后的收拾，看要带哪些东西过去，别家姑娘出嫁都是母亲嬷嬷丫鬟一大群人收拾打点的，她家姑娘只有她一人，可得仔细些。
　　“三姑娘在吗，老爷来看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院子响起。
　　白玉卿愣了一下，看向阿秀，阿秀也有些愣住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快步走到白玉卿身边轻声说道：“老爷来了，姑娘你快去迎接吧。”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她的神色之家还是有些恍惚。老爷，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好像自夫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白玉卿将阿秀的神色看在眼里，但还是随着阿秀去了房门口迎接她的“亲爹”。
　　院子里站着两个男的，一个穿着一身蓝布衣裳，低头垂手站在那里，看不清年龄长相，估计是刚刚喊话的那人。另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下颔留着一缕胡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衣服，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眉宇间和白玉卿有些相似，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尚书大人了。
　　看见白玉卿她们出现在门口，“尚书大人”便端步朝房间走来。阿秀连忙万福一下，喊道：“老爷。”
　　白玉卿也学着阿秀的样子，翩翩向来人做了个万福。尚书大人没有多做什么，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径直进了房间，白玉卿和阿秀缓步跟在他后面。
　　尚书大人来到书桌前，拿起白玉卿刚刚写的字端详了下，然后又仔细看了书柜上放的书籍，接着大略的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最后才走到桌子旁坐下。阿秀连忙给他斟了茶，他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才看向白玉卿说道：“三年未见，云儿倒是出落成了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语气里仿佛充满了宽慰。
　　白玉卿垂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仿佛是无言以对。可尚书大人口风一转，甚是不屑地说道：“女儿家，就该多学学描花刺绣，书，学些个字，看看女戒女则，不是睁眼瞎就得了。那些琴棋书画学了作甚，反而把心气学高了，尽想着些反抗之事。”
　　白玉卿头垂的更低了，双手紧紧地抓着一张绣帕，从尚书大人的位置看去，正好能看到她脸上微微的愤慨之情。
　　尚书大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自你母亲去后，我也事忙，对这后院闺闱之内的事也就鲜少过问，雅芝是个宽厚的人，想必也不会亏待于你。”说罢，停顿了半晌，上下审视了白玉卿一番，接着说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安王虽说头脑不大灵光，但也是王公贵胄，你和他的婚事是上达天听，经过御览的。雅芝已经着人把嫁衣做好了。本来么，这女子的嫁衣都该自己做的，你学了你母亲的样子，琴棋书法会的不少，女红刺绣却是一样不通，好在王府里面自有计较，不需得你去亲手操持这些。王府不同尚书府，皇室规矩不是我们这些人家能相比的，去了那里，多学多看，好好地伺候丈夫，团结妯娌。你母亲是朝廷封的二品诰命夫人，有她的尊贵和体面，你莫要堕了她的清名。”
　　尚书大人洋洋洒洒的说着，白玉卿低眉敛目的听着，连刚刚那微微的愤慨都没有了，既像是唯命是从的恭顺，又像是沉默不声的抗拒。看着白玉卿这幅表现，尚书大人心里有些窝火，他站起身来有些不悦的说道：“为父言尽于此，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斟酌清楚。秦王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要是在王府里也吵吵闹闹，惹些什么事端，为父也是保不了你的。”
　　不管尚书的语气如何变化，白玉卿还是一副低眉顺眼但无动于衷的样子。尚书也无奈了，冷哼了一声，然后甩袖离去。白玉卿带着阿秀恭敬的送他出了院门，目送他离去，直待看不见身影时才转身回到屋里去，行举上总算是没有任何差错的。
　　回屋的路上，白玉卿的脸上一直无甚表情。阿秀看着她的样子很是担忧，想要说什么劝慰一下，却又说不出来，只能亦步跟在她身边。
　　回到屋里，白玉卿取下古琴开始弹拨。经过前些天的熟悉，她已经找回了当年的娴熟。擘托抹挑，瞬间，悠扬的琴声连绵而出，但琴声里却仿佛带着不尽的失望、委屈、彷徨和不安，让人忍不住甫一听闻，便悲从心来，伤心落泪。
　　阿秀站在旁边，已细细的抽噎起来，她听懂了白玉卿琴中的情绪。她的姑娘啊，虽口不能言，但心思却比谁都纤细，她这次是真的非常地委屈，真的委屈。
　　白玉卿弹着琴，心中思绪万千，这琴中的情绪多半是伪装的，却也有一些是真真实实的，譬如说彷徨不安。这几天来，白玉卿大致猜测到了自己的处境，还有即将面对的未来。
　　一个失母弱女，亲爹不疼，后娘不爱，还是个被一场火灾惊的口不能言的哑巴，身边只有一个尚不全然知事的小丫鬟和偶尔来关注一二的三姨娘。父亲不知因为什么样的利害关系，竟要逼她嫁给一个头脑不大灵光的安王爷。说是头脑不灵光，估计就是个傻子吧，但这个傻子王爷却有一个厉害且凶名远扬的大哥。之前周紫云对此不满，却反抗无用，最后悬梁自尽了，然后就便宜了自己。
　　可是出嫁在即，秦王府是何光景、有何规矩，安王是何等痴傻，秦王又是何等厉害，还有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道……即将面临的一切，白玉卿知之甚少。到底，她能不能够离开那樊笼，去那江湖山林中，过一段平淡且快意的生活。
　　这等苦闷和彷徨，白玉卿无人可诉，只得藏于心底，付与这泠泠的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