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青草河

5、第五章 天还没大亮

　　天还没大亮，白玉卿便被阿秀叫了起来，然后一群人从外面涌了进来，原本空荡的房间瞬间拥挤起来。化妆的、梳头的、伺候穿衣的，白玉卿闭着眼睛任她们折腾，等到有人说好了才睁开眼睛。纵使前世在电视电影里看管了各色美人，白玉卿还是被铜镜里的自己惊艳了一把。原就精致的脸庞描上红妆后顿显娇艳，在金钗步摇、玉坠珠链的衬托下更是熠熠生辉，当真是色似春花、颜如美玉。
　　“真是好看，太好看了，这新郎官可是有福了。”化妆的老嬷嬷站在旁边连连赞叹。
　　白玉卿苦笑一下，在阿秀的服侍下缓缓向屋外走去，然后听到后面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是嫁给安王爷的。”“安王爷？他不是……”“哎！亲妈去世了，后妈当家。”“造孽哦……”
　　阿秀担心的看向白玉卿，白玉卿面无表情，端庄肃穆地向前走着。
　　尚书府的宅子不小，走了好几分钟，穿了六个门庭，白玉卿一行人才走到正厅去。尚书大人和大夫人已经端坐在了上位，侧位还坐着些人，估计是尚书府的亲戚。三夫人站在大夫人的后面，面上满是担忧，她旁边还有两个和她年龄装扮相仿的女人，大概都是尚书大人的妾室吧。
　　白玉卿走到正厅中央垂首站定，一副端庄矜持的样子，尚书大人看着舒了口气，看样子甚是满意。
　　大夫人看了眼尚书的脸色，然后笑道：“老爷，这紫云转眼就快十七岁了，马上要嫁为人妇了，我还真是舍不得。”言语中一派和气，俨然一副良母的样子。
　　“哎，女大不中留，孩子大了，总是要成家的。今日喜得良缘，嫁为王妃，总算是对的起她故去的母亲了。”尚书大人说道，也一派慈父摸样。
　　“紫云，这嫁人了可不比在家做姑娘，要好好服侍丈夫，团结妯娌，做到人妻的本分。”大夫人对白玉卿说道，然后吩咐阿秀：“阿秀，你是三小姐陪嫁，过去了之后得好好照顾小姐，侍候王爷，协助小姐做好王妃。”
　　“是，大夫人。”阿秀低首应道。
　　“老爷，你看午时快到了，王府的花轿已经来了，就让紫云拜别上轿吧。”大夫人对尚书说，尚书点头同意了。
　　闻言，喜娘连忙说道：“来，小姐，拜别尚书和夫人吧”
　　白玉卿盈盈屈膝，却突然向旁边晕去，阿秀连忙扶着，惊声呼唤：“姑娘！”然后焦虑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白玉卿作势要站起身来，却力不从心，只得靠在阿秀身上。“姑娘，你没事吧？”阿秀担忧的说道，都快哭起来了。白玉卿缓缓地摇了摇头，却娇弱无依，虚不胜力的样子。
　　“老爷。”阿秀看向尚书，祈求的说：“姑娘身子本来就弱，醒过来后就更虚弱了……”
　　“老爷，午时到了”大夫人打断了阿秀的话。
　　“盖上盖头，扶姑娘上轿。”尚书大人做出决定。
　　喜娘拿出红盖头给白玉卿盖上，两个丫鬟过来搀扶着她向外走去，阿秀被挤到了一边，细细地抽噎着。
　　花轿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超前走着，轿外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白玉卿掀起了盖头，全然没了刚刚的虚弱。盯着晃动的轿帘，白玉卿猝然一笑，刚出狼窝就入虎穴，这就是人生啊，老天果然待我不薄，让我的生活如此丰满。
　　花轿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三个多小时，或者更久，才停了下来。白玉卿连忙把盖头给自己盖上，端端正正的坐好，等待别人来迎她下轿。但花轿并没有放下来，只听到有人喊道：“凤凰三点头，新娘收心——”
　　花轿上下晃荡起来，白玉卿连忙抓住轿壁，才险险坐住。待到轿子不晃了，才听到有人喊道：“落轿——”
　　轿子放到了地上，便听到那人继续喊道：“新郎三射箭，祛除红煞——”
　　白玉卿心中一惊，双手捏了把冷汗，然后便听到三声箭射到轿子上的声音。白玉卿长舒一口气，静下心来，便听到：“新娘下轿——”
　　喜娘拉开轿帘，便有丫鬟扶着白玉卿出了轿子。一个马鞍放在了脚下，那人喊道：“新娘跨马鞍，事事平安——”
　　从马鞍上跨过去，在丫鬟的扶持继续往前走去，跨上几步台阶，白玉卿从盖头的下沿看到一个身着红色喜服的身影。喜娘将一根大红绸带交到她的手上握好，那身影抬脚往里面走去，丫鬟扶着白玉卿在后面跟着。走了三四分钟，穿过两道门厅，终于来到一个厅堂站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仪在那里高喊着，白玉卿在丫鬟的搀扶指导下三跪九拜。
　　“礼成，送入洞房——”听到此话，白玉卿大感欣慰。早上一大早便起了床，然后梳妆打扮、拜别父母、坐花轿到现在拜堂，她滴水未沾、颗米未进，再折腾下去，她觉得自己真会晕了。
　　丫鬟扶着白玉卿出了大厅，然后朝后院走去。王府就是比尚书府大，弯弯曲曲不知过了门廊，走了十几分钟才到了一个院落的房间停了下来。扶着白玉卿在床上坐下，丫鬟们又悉数从房间退了出去。
　　端坐在床上，白玉卿暗自盘算着。今天这和自己拜堂的人是谁，安王吗，这未免和传说的出入太大了，他不是傻子么，怎么这么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下来没有丝毫出错。是传言不尽其实，还是拜堂的另有其人呢。白玉卿猜测着，心里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三夫人这样的后宅妇人可能会以讹传讹，但周尚书作为一个朝廷命官，肯定知道安王的头脑是不是灵光的。还是说，安王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且极能忍耐的人，装疯卖傻只是为了韬光养晦。白玉卿心中一惊，千万别是那样，不然可就难办了。
　　白玉卿心里正百转千回的时候，外面的丫鬟齐齐唤道：“王爷。”然后便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一个人走到床前站定，白玉卿能感觉到他正在打量自己，眼光凌厉，且带着审视地意味。白玉卿身体有些微僵，四周一片寂静，她几乎能听到来人的呼吸，幽深而绵长。过了一会儿，来人才问道：“周紫云？”声音低缓、生冷，且有些怀疑。
　　白玉卿更僵了，手都微微地颤抖起来，但依然端坐着，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矜持和端庄。来人挑开盖在她头上的盖头，眼前豁然开朗的一刹那，白玉卿抬眼朝上看了一眼，随即便惊赧的垂下了脑袋。
　　来人是一个男子，身着大红喜服，年龄二十六七岁左右，剑眉星目，长的俊倒是泱泱的。可是眼神凌厉，神情冷漠，让人一望之下，竟心生惧意。来人将白玉卿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冷冷的唤道：“秋玲儿。”
　　一个丫鬟从门外进来，朝男人行礼：“王爷。”
　　男人吩咐道：“以后，你就跟着安王妃，要照顾好她。”
　　“是。”丫鬟恭敬的应道。
　　男人再次将目光看向白玉卿，白玉卿原本有些放松的身体顿时又紧张起来。她以为男人要告诫她什么，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盯了她两眼，便转身离开了。
　　秋玲儿尾随男人出了去，房间便又只剩下白玉卿一个人了，门口能看到几个丫鬟的身影衣角，但却没人进来。白玉卿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然后小心地打量着这个房间。这房间很大，估计是为了喜庆，铺盖帘幔都是大红的颜色，桌椅床柜都能看出新意，大概都新做不久。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外面进来，白玉卿一惊，连忙正襟危坐。然后才发现来的并不是刚刚那个男人，而是丫鬟秋玲儿。白玉卿微微有些放松，弱弱地冲秋玲儿笑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便羞赧的低下了头。
　　秋玲儿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长相甚是甜美，温温柔柔的样子。看见白玉卿有些紧张和羞涩，她柔声说道：“安王妃，刚刚是秦王殿下。”
　　白玉卿看向秋玲儿，满是疑惑。
　　看懂了她的疑惑，秋玲儿解释说：“安王殿下最近身体不大舒适，所以是秦王殿下帮他迎亲的。”
　　白玉卿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害怕和担忧的情绪却是显露无疑的。
　　秋玲儿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然后说道：“今天忙了一天，安王妃应该饿了吧，我让人拿点吃的来。”
　　白玉卿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眼睛闪闪烁烁的看向她，双手不停摆弄着自己的裙子，很焦虑但又难为情的样子。秋玲儿询问的看着她，但随即便想到她是不能说话的，便猜测地问：“安王妃是想更衣吗？”
　　白玉卿羞红了脸，但轻轻地点了点头。
　　秋玲儿会意一笑，说道：“我让阿秀进来。”
　　秋玲儿出了房间，不时，阿秀便端着盆盂走了进来。说实在的，白玉卿并不习惯在别人的伺候下往一个盆里解决生理需求，但条件所限，也只得入乡随俗了。
　　等在阿秀的伺候下洗了手后，秋玲儿便带着一群人端着饭菜进了来，待她们把饭菜摆到桌子上，便对白玉卿说道：“安王妃，你先用点晚餐。”
　　虽然已经很饿了，但这么多人看着，白玉卿只能斯文秀气的用餐，而且只吃了七分饱便放下了碗筷。
　　见白玉卿不再进食，秋玲儿问道：“安王妃吃好了吗？”见白玉卿点头后便指挥人将桌上的东西撤了下去，然后躬身说道：“安王殿下不会过来，今天忙碌一天，安王妃早点歇息。阿秀姑娘和如意留在这里伺候，我在隔壁厢房里面，有什么事情叫我就是了。”说完，便带着王府的丫鬟们退了出去。
　　待送走秋玲儿一行人后，阿秀关了房门，走到白玉卿面前，轻轻地唤了一声：“姑娘。”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委屈。
　　白玉卿拉着阿秀的手，温柔一笑，用眼神安慰着她，然后转头看向留下来的那个丫鬟。那丫鬟穿着浅绿衣衫，和阿秀差不多大小，圆盘脸蛋，看着甚是亲和。
　　看见白玉卿在看她，连忙行礼说道：“婢子如意，见过安王妃。”
　　白玉卿微笑的冲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夜渐渐地深了，阿秀和如意已经在外间歇下了，白玉卿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窗外的房梁下落下来，毫无声息地离去。睁开虚闭的眼睛，看着窗棂，白玉卿微微一笑，然后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