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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隔岸酒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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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气质不凡风流儒雅的叶少离将军么?可他怎会落魄至此?而见了昔日好友又为何不肯相认呢?一连串的疑问立刻在我心里滋生开来。
兴许,只是长相相似而已。许是多想了吧。我如是安慰着自己。
季依旧沉默无语,深锁的眉头却告诉我,他跟我正想到了一处。正要开口确认时,阿菁款款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很识趣地不再出声,做回普通琴的模样。
“气宇轩昂,脱尘出俗。”阿菁看着季淡淡地开口,“先生一看就不似常人,长安名琴师季翦风,人道是风雅绝伦世无双,安然如水别风骨。现今看来果然不假。从进门到现在,先生的神色始终如一,阿菁着实钦佩。”
“无聊人闲来无事说些溢美之词解闷而已,见笑了。”季静静地看着阿菁,脸上扫过自嘲的笑意,旋即不再斡旋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不知老板娘来此有何指教?”
这下才问到关键处。季首次来扬州,刚下船就来这倚醉楼,板凳还没坐热,根本没能认识几个人,遑论跟这老板娘有什么交情。那她来此有何目的?
“看先生满身风尘,应该才到这扬州城吧?不知先生可有落脚的地儿?”阿菁倒也很爽快地开门见山道,“先生若不嫌弃,我顾氏酒剑庄倒愿替先生接风洗尘。”
季疑惑地看着她。花一般美好的年轻女子,且看这发髻,应该也是成过婚的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下邀请陌生男子入住自个儿家。
费解。这女子,费解的很。
阿菁的眼神轻轻掠过季,微微一笑,了然地解释:“先生不必疑虑,广交天下朋友正是顾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训诫。阿菁如今不过替我父亲大人邀您到山庄小住而已。先生若能点头,也是我酒剑庄之殊荣。”
她说着,指向窗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山庄,只见得那建筑鹤立鸡群般,周围的普通房舍与之相比,愈发地寒碜起来。季倏然一笑:“得蒙庄主厚爱,实乃翦风之幸。再做推脱反倒不近人情了。”
他没有拒绝。照阿菁的话说来,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如此,顾家的酒剑庄便成了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山庄正与倚醉楼隔水相望,湖中九曲桥横,画船迤逦,勾栏外绕着绿水红鲤,一片露角荷叶长势正盛,直蔓延到隔岸的杨柳堤上去。细水低回,潺潺留韵,江南的秀丽顷刻间诠释无余。
阿菁引我们走过桥,到了对岸,刚上岸便有顾家的家奴迎过来。
“季先生,这处请。”她前为引路,带我们从正山门进了庄子。经过宽大的前院,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小径笔直地通向大厅。院旁栽了些梧桐,此时恰值浓绿的光景,在月光的朗照下,树冠显得愈发浓郁。于是正厅门楣之上便依景提了“碧梧堂”的字样。
正堂内甚是豪华,却别于长安富宅的金气颓靡,独具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只见中堂端正地悬挂一副足够遮住半面墙的水墨画,丝帛裱制的松鹤林间图超然有遁世之飘逸,联曰:闲云悠悠无事,野鹤翩翩有情。
却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情怀。倒不像是商贾世家。
“这画笔法娴熟,墨色天成,实乃上乘之作。”季脱口夸赞道。阿菁笑笑,旋即附会地点头:“先生好眼力。实然,此画乃阿菁恩师莫东窗先生所作。如今莫先生虽已驾鹤西去,但他老人家的才情我等俗人还是万万不敢忘记的。”
她一面解说,一面邀季坐下。季依势坐在最近处的楠木圆凳上,抚平长袍下摆,接过丫鬟端来的青瓷小盏,轻啜口,不紧不慢接着阿菁的话:“老板娘口中的莫先生可是当初名冠天下的才子?听闻他才华横溢,却不愿为官。圣上降旨,他当即拂了拂衣袖走出皇宫,翩然南下。授官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嗯。”阿菁点头,“莫先生算是阿菁最钦佩的人了。”
正当阿菁陪着季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的时候,门外并排走进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身着玄青儒袍,腰佩玉玦,手中轻执竹骨墨玉折扇,清俊的脸上挂着微笑,眉宇间掩藏不住的是一股子书生气息。而另一人则穿着湖蓝色深衣,毫无点缀,苍白的脸藏于刘海之下,清冷寡言的性情仿佛也有所暗示了。
阿菁见两人进来,即刻起身引荐。但还未等到她开口,便见书生模样者已经向季欠了欠身子,自我介绍道:“小弟莫南轩,未请教兄台?”
“在下姓季,叫我翦风就好。”季回礼。阿菁挑了挑眉,似乎正要怪他插话,但莫南轩一抬头,目光与她相对的刹那,她却沉默下去了,转而避开他的目光,拽住那个静默男子的衣角,轻笑着向季介绍道:“嗯,这位是冷经冬大夫。经冬——”她又转过头对男子说道,“季先生是长安来的宫廷琴师,相信你们都有所耳闻。”
那声“经冬”,很轻,但透露着说不出的温柔。只是有别于恋人间的亲昵,这其间多了几分尊重,还有敬畏。相较于对待冷经冬,她对莫南轩的欲言又止和轻微躲闪,反而暗示出两人关系匪浅。我想,这南轩应该就是阿菁的夫君了吧。可是,这冷经冬又是谁?为何阿菁当着丈夫的面却拽起别人的衣角?看来,小夫妻是闹矛盾了。
我胡乱地猜想着。
“这位冷大夫是?”季接口问道,阿菁的眼角扫过南轩,继而挽住冷经冬的胳膊,轻声说道:“经冬便是阿菁的夫君。”
我再一次怔住了,转而偷偷看南轩,南轩却挂着笑意解释:“经冬和阿菁是青梅竹马,顾伯父成全,才成亲不久。”
他们的谈话轻松愉快,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是我多虑了。自从断了根弦后,我失去灵力,心底的不安全感滋生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况且,原本我就是一把神经兮兮、喜欢胡乱猜测的琴。皆因我害怕季遭遇什么不测,害怕辜负素女所托,害怕打破彼岸河三生石的执念。
那时人间恰逢汉世,盛世初统,如日中天。奢华高贵的箜篌琴愈渐得到重视。时琴师为家族相承之职务,善弹箜篌的次公子夜阑风继承父业,入宫为琴师。那是他首次成为宫廷琴师。当时,素女与我在巫山——远离尘世的竹海结界内,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直到巫族的南正重石姬前去琴阁,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道:“我今要去人间寻那风鹞子的转世,给他栽下长生之劫,我看你如何阻止?”素女原本平静的神情,顷刻间全乱。我问她风鹞子是谁,其转世又为何人?她开我天眼,让我看见她经常让我关注的男子,夜阑风,道:“他便是转世。”接着,她带我去了忘川河,在那里我看见一块刻着素女名字的青石,旁边还有“风鹞子”三字……
“这南轩是莫先生的独子”阿菁的声音突然将我拽离绵长的回忆,我方记起现今自己是季翦风的琴,我们在唐朝,扬州,顾秀菁家里。“南轩得莫先生真传,才识都是不得了的。有朝一日若能踏入仕途,想必定有一番作为,实现当初莫先生所未及之事。”
“阿菁妹子过奖了。”南轩打断她道,“不说这些,听阿菁派人来说,季兄初到此地,想必舟车劳顿,困倦了。我和经冬正要回南院,不妨跟我们一道,就在三贤居下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