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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倚醉楼欢 ...


  •   烟波淼,一阕长歌布四方,暮色正黄昏。星如豆,江边渔火沐晚风,小城有无中。

      我们赶上最后一趟入城的客船前往扬州城内。此时入城的人大多同季一样,都是外地前来游玩的外乡客。其间,大多是家境不错的子弟,识得几个字,略有些文采。乘船时趁着闲工夫,几个人凑到一处,与附近晚归的渔夫拉起了歌。
      欢歌声伴着底下悠悠的水声,荡漾着人的心波,一时间只觉得轻松欢喜。季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临着那一汪浩淼的烟波,轻轻拨弄琴弦。他用断了根弦的箜篌琴和着彼处的歌声。灯火迷离下,季修长的手指在弦间缓缓移动,神色如夜风一般安然自得。
      没过多久,只听见有人叫了声:“快进城了。”船上的歌声戛然而止,换以另一番热闹的景象。众人纷纷商量去倚醉楼吃酒。季也不再弹琴,仔细将我收在匣子里,随后站起身,目光投向繁华的城内。
      听说,倚醉楼就是顾家的产业,以精酿梅花酿出名。
      我们绕过护城河直入城门,继而转道行至瘦西湖,混入诸多游湖的画舫之中。倚醉楼就在岸边。那处恰是登岸的地方,几道九曲桥接连着渡口,直达酒楼。刚上岸的人大都径自前往那里打尖。从这里看来,传说中的顾秀菁倒是个精明的女子。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馥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这种香不似寻常酒香那般浓烈,其香不火不冲,微凉的香洌中裹挟着淡淡的腊梅香气,那气味从鼻孔窜入,直入心底,流经全身经脉,使人闻后,心神即刻清朗起来。想必这就是季惦记许久的梅花酿了吧。
      季提起长衫下摆迈步走进倚醉楼,一进门,便看见那个梳着双刀髻、身穿如意云纹衫的年轻女子高坐二楼厢阁里俯视底下,气势逼人。那女子长着精致的瓜子脸,玲珑鼻,一双大眼睛好似用刀挖出的桃杏儿,剔掉杏仁后换以黑珍珠镶嵌其间。两道柳叶眉弯似细刀,直直地挑上去,煞是好看,坚毅的唇线刻露出几丝倔强的脾性。
      季冲她露出友善的笑,随后径自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去。此处临着瘦西湖,木格子窗户被高高支起来,阑珊的灯光斜射进屋里,衬着刚打过蜡的木桌子,看上去愈发的剔透喜人。而酒楼里喧闹却不失温暖的气氛,使季不由得再次勾起了嘴角。

      我们才落座不久,店小二便乐颠颠地跑过来,殷殷地问道:“这位客官看着好不眼生。怕不是本地人吧?要不要小的推荐几样扬州有名的小吃?我们这里有名点、有风味小吃、还有特色小吃,名点中有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双麻酥饼、翡翠烧卖、干菜包、野鸭菜包、糯米烧卖、蟹黄蒸饺、车螯烧卖、鸡丝卷;风味小吃有笋肉锅贴、扬州饼、蟹壳黄、鸡蛋火烧、咸锅饼、萝卜酥饼、鸡丝卷、三鲜锅饼、桂花糖藕粥、三色油饺;特色小吃有四喜汤团、生肉藕夹、豆腐卷、笋肉小烧卖、赤豆元宵、五仁糕、葱油酥饼、黄桥烧饼、虾籽饺面、笋肉馄饨。当然,最最有名的还要数咱独一无二的扬州炒饭。不知您想吃些什么?”
      小二一口气不断地说完这些话,最后四个字还特意强调了一下。
      好厉害的店小二,子玉的口才已经让我佩服得不得了,怕这小二还远在子玉之上呢。
      “额,吃的暂且不必上。”季皱眉说道,“给我上两壶梅花酿,一碟酿花生就好。”
      小二“得嘞”一声转身安排去了。季赶紧倒满一盏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我也不自觉地学着人那样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
      “听这小二说话,我却是口渴的很。”季喃喃地笑道。我也噗哧和着。
      这个时辰,倚醉楼的人只多不少,跑堂的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慌乱中,不免怠慢了一些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我们对面坐了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口音不像是江南人士,倒像西北那来的壮汉。他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满面油光,眼神凶煞。显然有要闹事的倾向。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拍起了桌子。一堆油腻腻的脏盘子被他那么随手一挥,登时粉身碎骨,从桌上到地上便一片狼藉。突如其来的响声惊诧了所有人,酒楼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这里谁当家?快给爷出来!”他嚷嚷着,声音有些嘶哑。
      “客官,不知小店如何怠慢了您?”一个跑堂的赶紧过来圆场。怎料那汉子右手一挥,啪地一声甩在跑堂的脸上,将他打了个马趴,倒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只是趴着哼哧。围观的食客们纷纷议论指责,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出头。
      正当这边混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听见楼上一个略带柔媚的声音飘下来。随之,那身着如意衫的女子便款款地下了楼。
      “哟,气儿不小嘛!”她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跑堂,随后笑脸对着那汉子,“客官何必跟跑堂的动气?你要找当家的,这不?我顾秀菁便在此。却不知道,您找我来有何贵干?是因为小店怠慢了?还是谁吃饱了撑的想闹事?”
      女子的笑意丝毫不减,语气却明显强硬了起来。

      那双丹凤眼凌厉地盯住他,剑眉高挑,其间透露着一股霸气的美。年纪不过二八的女子身上夹带的那股子气势丝毫不输于这四五十岁的大汉。只见那厮愣了片刻,半醉的眼里透着愣愣的神色,随后,他开口,半是挑逗的口吻:“都说倚醉楼的菁娘子长得标致,果然不假,瞧这细皮嫩肉的。却不知娘子酒量如何?不妨来比比?”
      那处话音刚落,顾秀菁冷笑了一声,斜眼睥睨着他,略微想了会儿,说道:“嗯,比试倒不是问题。只怕客官输了,醉倒在地,倚醉楼这样小的地方可容不下尊身。到时候也别怪阿菁直接让人扔你下那湖里了。”
      “哼!娘子的口气忒大。我今儿还真就赖上了,你是比也得比,不比还得比!”汉子一口气拍下板,顾秀菁倒是丝毫不诧异的模样,负手点头道:“嗯,好。顾秀菁奉陪到底。不过,这酒钱和盘子钱,您得先压上了。这位英雄,可得体谅体谅我这小本生意为是。”
      随着汉子压下整整一锭蚕丝银,顾老板娘抬手便吩咐道:“抬酒来,整坛陈年女儿红!”
      旋即,斗酒的架势就已经摆开了。但见顾老板娘右手托住酒坛,仔细掂量后,说:“您是客,阿菁先干为敬!”说罢便见她咕咕地喝起来。那汉子岂能容忍一介小女子抢了风头?紧跟着她便灌起酒来。
      正当汉子抱着酒坛子拼命往下灌的时候,顾秀菁却一声不吭地放下坛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眼角含笑盯住汉子,嘴里默数,一,二,三。三声过后,汉子便直挺挺地栽下去,不省人事。
      众皆诧然。彼处我和季亦觉不可思议。
      顾老板娘没有理会众人的不解,只是挥挥手让两个跑堂的伙计抬起汉子,准备将他就窗扔出去,放水里解解酒。
      方才被汉子打倒在地的跑堂急匆匆地上前,正想出口恶气。兴许是过于兴奋,还没等他走到那处便一个踉跄扑倒在季身上,时季恰巧端起热茶正好到嘴边,满满一杯茶就势倾在他的脖子上,脖颈即刻便红了大块。
      跑堂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连声道歉,顾秀菁也放下方才的气势,亲自来到季面前道歉。季摆摆手表示无甚大碍。
      “伙计毛手毛脚,不想惊扰了客官,阿菁在此向您赔不是。今儿这顿,算我请客。来啊——”她挥手招徕小二,“吩咐厨房再做几道小菜送过来。”
      “老板娘客气了,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便好。不过还请老板娘还是先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吧。”季婉言回绝。顾秀菁听到季的自称时微微愣了下,旋即说道:“也罢,我先清理了秽物。这东西摆这里着实扎眼的很。”
      她退去,依旧要人将汉子扔出倚醉楼。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略微沙哑却坚定的制止:“娘子且慢。”
      随即众人的目光就被那声音吸引过去。我亦好奇地从匣子的缝隙里窥看。
      却是个三十出头、看上去有些落魄苍老的剑客,他散乱地披着头发,只在后面用半旧的布带系了个小辫,额前细长杂乱如秋草般的刘海几乎遮住半边脸,仿佛许久不曾修剪过一般。
      这人委实寒碜,虽有几分面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见他平静地拨开人群走到汉子栽倒的地方,蹲下,用僵硬的手指沾了沾地上的酒,然后走到顾秀菁的酒坛子旁边试了试她的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便挂上了嘴角。阿菁并不惊讶,反倒环臂目视来人,等他开口。
      “老板娘,这么做恐怕有点胜之不武吧?”
      阿菁笑笑:“这位英雄好眼力。不错,我是使了点小计谋。”
      “可蒙汗药这么低等的药你都用,在下倒是没有料到。”
      “对付什么样的人我就用什么样的药。他——”阿菁指着地上的人道,“我不给他投耗子药就算对得起他了。”人群里哗然一片,众人纷纷窃笑。季亦勾起嘴角,动容了瞬间。
      剑客闻罢,摇摇头:“这人你们谁都得罪不起。在下奉劝一句,不如趁此将他送去他该在的地方。”显然,这人对汉子是有些了解的。但他就是不肯道明真实身份,看来,两人的身份都不简单。
      “哦?是么?那依英雄之见,我们该送他去何处呢?”
      剑客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反问道:“不知老板娘信不信在下?若信,做个交换,你给我装满这个壶,我送这汉子走;若不信,只当在下什么也没有说。”
      “信与不信,我都不吃亏。当然信。一壶酒换得清静,这买卖我不吃亏。小二,给英雄换酒。”

      剑客拖着汉子下楼的时候,经过我们旁边,那道深邃如渊的眸光扫过我们,仿佛有话却欲言又止。楼外响起踏踏的马蹄,一声马嘶过后,蹄声渐远,剑客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阑珊的夜色中。
      “季,你可觉得那剑客很像一个人?”我轻问道。季朝剑客远去的方向看着,眉头深锁,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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