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之古木琴殇》弄碧惜颜

2、（一）彼处繁华 至

　　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离开扬州时恰值春暮，百花残倦，垂杨无力，蔫蔫得很不象话。

　　扬州城在不知不觉中又恢复了平静，临街的店铺迎着朝霞次第开了张，一如既往般安宁和平。晨曦微现时分，在雾霭的轻轻缭绕下，远郊半里亭中隐隐晃动着几个身影。半里亭邻近桃溪渡口，少说也有十几年的历史，岁月在云卷云舒间剥蚀了亭子原本的色彩，如今，黯淡的朱红、颓唐的浅灰，伴着暮春靡败的风景，仿佛正诉说着已经落幕的繁华，和即将到来的离别。

　　扬州城，偏落于江南水乡之境，隔江如隔世，北方中原的纷争仿佛都无关己事，大起大落、治乱分和，偶尔的烽火祸及至此，也只是仓促的。很快，战马上的英雄就会挥起马鞭，折道杀回北方。隋兴隋灭，唐起唐盛，小城都不觉。它只在这一处默默兴衰着，繁华与否，小城的人们早已熟谙，不再在意。

　　只是，茶余饭后，闲谈的人们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原来这里的某家大户，怎么突然就衰颓了呢？

　　扬州顾氏兴起于隋初。顾家第一人，顾堂彦，曾是杨广手下的将领。陈朝灭亡后，顾氏深谙鸟尽弓藏之道，遂主动请辞，留守江南，避开政治纷争。从此后，远离庙堂踏入江湖，着手建起顾氏酒剑庄，罢绝一切与达官贵人的交往，转而结交天下豪杰。
　　当时，顾氏酒剑庄还只是瘦西湖边上的酒楼：二层高的灰色木楼，每扇窗子都悬着清一色草绿的挑花织锦帘子，煞是雅致。楼上全是隔间的包厢，厢内均安放着雕花小桌，墙壁上以梅花为饰，或画或诗，全都围绕着顾氏梅花酿。而楼下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楼上通常集聚些文人雅士，楼下则是些市井之中、绿林之下不拘小节的英雄们。
　　酒楼后面还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露天堆着几口大缸，专门用以采集天上甘霖，酿造名酒梅花酿。而顾家的梅花酿就是从那时传开的。世人都说，扬州梅花酿，一杯忘忧苦，二杯解罹忧，三杯俱欢颜。
　　后来扬州每年的进供物中都少不了这梅花酿。梅妃得宠那会儿，此酒更是妇孺皆知，举世闻名。及至杨代梅恩，梅花酿也没有因此衰落下去。宫里年年进贡的梅花酿，只多不少。师季曾在岁末庆典上得赐过此酒，饮后一直念念不忘，对扬州更是心向神往。可恨，宫廷乐师原本没什么自由可言，去扬州终究是个念想而已。
　　听说，这一代的顾氏掌门人是一介双十年华的女中豪杰，秀菁，人唤菁娘子。她非但酿得一手好酒，剑法也小有名气。菁娘子接手的酒剑庄已是连亘瘦西湖的大庄园。偌大的湖竟也成了顾家的庄景之一。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菁娘子的爷爷，十年间建成酒剑山庄，传之后代。
　　扬州顾菁好比她家的梅花酿，一时间竟成了传奇。师季的侍女子玉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这菁娘子，说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会会这位女豪杰。

　　我叫弦真，是一把遗落民间的上古神琴。师季，姓季名翦风，则是长安城中最有名气的宫廷乐师，他是我生生世世的主人。从上古流浪至今，记忆绵长，我早已分不清他是哪个他。每一世，我都看着他出生、长大、变老，死去，然后等下一世的他出现，轮回继续。
　　这是一个诅咒，一个源自上古的诅咒。同时，也是一场执念，一场不分仙凡的执念。
　　长生劫，生生世世活下去，无情无爱，每一世都孑然一生，满腹才华空盛名，徒看人事渐非，却无能为力，最后在莫大的孤独与痛苦中结束一世劫难，再开始下一世劫难。
　　他原是伏羲女娲的后裔风鹞子，本该在那一世之后位列仙班，断绝轮回之苦。却无奈，被种下了长生劫，堕入红尘，永世轮回不得超脱。
　　而我则是那把凤首箜篌琴，原本乃上古神女素女之琴，修成琴魂，能懂凡人七情六欲，能窥万物前世因缘。诅咒定下后，素女不忍他受此轮回之苦，特嘱托我下凡陪伴，替他寻找真爱，让他不再孤单。同时，继续谱那支已经谱了几千年却始终没有完成的曲子，《琴殇》，以期结束这个诅咒。

　　我时常会想起自己的第一任主人，素女。她是天地间掌管琴瑟的女神，亦是将我带到这世间的女神。遇见素女时，她正是遭贬黜打入凡尘反思的神女，最清楚这段古木被置弃的痛楚。她孤傲，不屈，遂让古木重生，降临人世间，来窥看，这渺渺众生稍纵即逝的微薄。由此证明，被上天抛弃的我们比起上天的宠儿们，不知要强多少倍。
　　她还在巫山竹海的亭阁时，常抱着我呓语，说，阿真，不是这世界将我们抛弃，而是我们弃了整个世界。
　　到底是世界抛弃我们，还是我们抛弃了世界。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只知道，最后素女抛弃了我，抛弃了她至爱的人间琴师，化作一缕青烟散尽。从此，天上人间，再无芳踪。只余下我和那琴师以及琴师转世生生世世寻找着、等待着。

　　今生，他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宫廷乐师。而我是他身后背负着的箜篌琴。

　　师季每日入宫一次，每每不过半日的事。日子相对来说比较清闲。但凡闲下来，他都喜欢躲在琴阁里拨弄琴弦。
　　我们在城郊有一处僻静的宅子，两间院落，前院连着主门和会客堂，空旷简单，只栽着两棵老松树；后院一溜回廊，连着几间厢房和书房，余下的空地都被子玉辟作了花园，师季就在花园里搭了琴阁，有事无事时都喜欢在这里坐坐。
　　某日，午后闲来无事时，我们在琴阁摆弄曲子，子玉在一旁煎茶。恰春光渐好，对着此情此景，我不由地想起素女，想起她极爱的《追仙》，遂告诉季这只曲子，撺掇他弹奏。怎料，在变调的时候，琴上最末的弦却突然断开了，断口处丝线散开，柔柔地灰飞烟灭而去，走得干净利落，亦如当初，她的离去。
　　刹那间，我的元神——当中最弱软的那个地方，刺痛了一下。
　　恍然发现，原来琴也有心。

　　断弦的第二日，师季入宫告假，请求南下吴地寻找玄丝补琴。风光渐近旖旎的早春，在那个植满牡丹的庭院里，玄宗和他极爱的杨妃正依偎在亭中赏花。季安静地站在他们面前等候回音。与他们华丽宫装相比，季那袭素袍白得煞眼，却有几丝慑然的绝美，惟有临近的大朵白色牡丹可与之媲美。
　　玄宗放下酒盏，懒懒地看他一眼，眼神回落在身边的杨妃上。酒气微漾中，他只抛下一句话：“准，命你秋试前归来，为新科进士奏乐。”季谢过皇恩后旋即转身，宽大的袖子高高扬起，随后被摆置身后，袖子底下扬起几瓣白色的牡丹。而他的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季雇了马车，由陆路转至渡口，继而乘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直奔扬州。
　　不消说，他并不急于寻找玄丝，而是奔着菁娘子的梅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