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盲》希涂

4、抽丝

　　那个被盗走了的MP3此时正放着班得瑞的《Dream Catcher》，音色染上了月光的银粉，痴缠绝美，丝丝入耳，凉滑像是蛇的吻。然而不对不应该，追梦从来不应该是这样的美好引人入胜。
　　夸父逐日的痛苦，纵使最后化作桃林，还残留着血肉的腥涩。
　　嗜血吗？痛苦吗？挣扎吗？束缚吗？或者自虐吗？
　　站在墙头也未必便能望得见阳光。若是黑夜该怎么办？心灰意冷是最契合的回答。
　　匿身在水边，将自己掩埋在岸边的白色姜花丛里，姜花的白并不纯粹，如同灌进了被稀释过的牛乳，掐住一片花瓣，指甲并拢捏出了一弯透明的月牙，淡淡干涩的辛辣的姜味儿混合着夜晚的河水味道，造出了世界上最烈性的酒。
　　她将肩上披着的衣服扯下，铺在泥土上，仰面，耳畔便瞬间灌满了夜虫与姜花的聒噪，昆虫还来不及睡，苍穹恰巧苏醒，张开了成千上万的嶙峋明亮的眼。
　　她瞧着天空，听见陈夕不自禁随着MP3里的歌儿哼了出来，她长呼了口气：“有没有萤火虫？”
　　“萤火虫？”
　　“怎么？电视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夜晚私奔去看萤火。”
　　“你在嘲笑我？”陈夕揪下一朵花，无意识地弄碎了花瓣，“萤火虫早死绝了。”
　　她闻言笑了出来，青年的手指上沾染了姜花的汁液，她突然很想尝一尝那滋味，便扯下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咀嚼，然后闭了闭眼，突然凑近了身旁的青年：“我吻你怎么样？”
　　她注定是要疯一次的，她深知。
　　“什么？”
　　“吻你，怎样？”
　　陈夕沉默。她睁着眼凑近他，看着他的唇，泛着夏夜河水的光，看着他露出的棕色的手臂，细细绒毛随着夜风来回晃动，看着被压在手心里的姜花，露出的花瓣瑟瑟地颤抖。她的鼻尖儿闻到了他的呼吸，嗅到了他睫毛上的泥土气息。
　　吻你，如何？亲吻便是喜欢了吗？拒绝便是厌恶了吗？一个人有不止一颗心，哪颗是真的，哪颗是假的？
　　心，有的是塑胶制品。
　　她绷不住笑了出来，坐直：“骗你的。”
　　“知道。”
　　“我知道。”
　　陈夕的瞳孔里碎满了粼粼的河水，这土地上川流的凉意沁透了身体，径直掩盖至头顶，混合着姜花的气息彻底洗净了所有的味道，刷净了每个毛孔里的气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抬起胳膊死死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湿润的泥土中，那是特有的土壤的潮湿和清新。
　　她要窒息了，却从这窒息里迅速蔓延开来一股巨大的疑似感动的情绪，甚至止不住战栗。
　　这是一头寻回了灵魂的小小困兽。陈夕默不作声。
　　她不晓得这算不算一种默契，或者是了解？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感同身受，然而所谓的感同身受也不过只是一种感觉的混沌，灰色的边界模糊，索性不去安慰，也不抱头痛哭，只是沉默，沉默，再沉默。而这种沉默恰好是理解的最好诠释。
　　她不清楚陈夕是不是真的这样想，至少在这一刻，她无比感谢这夏夜的沉默。
　　她突然站起来，扯了扯裙摆，摘下一朵姜花夹在自己的耳畔，脱下凉鞋，悄悄呼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我给你跳一支舞，怎样？”
　　“在这里？”
　　“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弯腰拿起地上的MP3，关掉，脚趾微微蜷缩，指甲缝嵌入了泥土，“你不必记得，我也不会记得。”
　　她必定是疯了，神智却在此刻清楚无比，她只是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聆听者。即便这个观众是个盲人或者聋子，都无所谓。她仅仅需要一个见证者用以证明自己。
　　然而证明什么呢？直到手掌迎合了风的频率和幅度，她仍未能想得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舞者。唯一的一点儿舞蹈基础还是在小学时便选择了放弃的。
　　她并不擅长这种需要肢体高度协调的表演，甚至于厌恶。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她却开始明白，语言所不能表达的，肢体总是可以弥补并且缝合得圆满。
　　河堤的泥土中藏了透明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脚掌，不足言道的伤口，甚至难以察觉，她仰着头闭了眼，毫不愧疚地欺骗陈夕：“这是失传很久的舞蹈，今天……”
　　她没说下去，哽在喉咙口的泪水堵住了她的声音，咸涩带着苦的味觉，眉角眼梢不自觉皱紧了，下意识的反应，却在下一秒放松了下来，眼泪便在脸颊上划出了痕迹，风吹过便干涸了，像是蜗牛爬过，皮肤紧绷。
　　她忍不住自嘲：对眼泪的自我控制已然成了她的纯生理反应了。抬起双手捂住眼，只露出两瓣嘴唇用来维持最基本的呼吸，踉踉跄跄不住地旋转，裙摆被汗水紧紧贴在身上，真是不美观，她想笑，就真的笑出来了。
　　一只手扯住了她的手肘，她正险险地站在河边。
　　这就是我的光阴啊。她眸子悄悄含了平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