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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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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陈夕时常会来找她,两个人很少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田埂上,顶着草帽,看农人插秧捉虫,耳边听着MP3里曲子混合着藏在树荫里的知了的嘶鸣。
知了,知了,知了,要死了,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夜深的时候,她经常曲膝坐在窗边,明明害怕,却还是忍不住想:假期结束了,假期结束了的话……
大概是一种来源诡异的依赖作祟,陈夕不问,她也不主动提,只不过看着时间偷偷摸摸地躲在阳光里,于指缝间风化而去,呛了一鼻子金黄的灰烬。
真是无望呢。
陈夕有一双好看的手,不见得多白,却偏偏手指细长,指头尖尖,指甲干净,嵌着一点儿琐碎的光泽,弯弯指头就像听见了春季嫩柳的折枝声,“啪”地一声脆响,空气里就满溢了湿漉漉的绿油油的青草香。
这是一双小偷的手。
这双好看的手指里正握着一只军绿色的口风琴,斑斑驳驳的表面,有幸没有掉漆的部分腻着一层油乎乎的东西,陈夕用指肚儿摩挲了几下那口风琴,才放弃般地接过她递过去的纸巾,不论怎样擦都是擦不干净的。
这必定也是擅自“拿来”的东西。她动了动踩在稻田中的脚趾头,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给我吧!我回去给你弄干净。”
她不敢开灯,借着晚上月亮的清辉坐在窗台上,一点儿一点儿拿了牙签清理,清理出一小块儿便擦一擦,对着那半只月亮照照。星子都沉下去了,只剩夜虫的夏鸣还陪着她,有小石子打在窗棱上的声音,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屋檐跳下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屈起食指敲了敲面前的窗户。
她吓了一跳,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莎翁的剧本里写了那才子佳人窗下相会的画面,带了喜剧色彩。
伸进来的那只手攥着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透着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迅速挥发,她被熏得有些头晕,接过来,用纸蘸着擦拭口风琴,果然快了许多。陈夕只是坐在外面的窗台上隔着窗玻璃看她清理,并不说话,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只是偶尔动动身子以免月光被挡住。
她的时光总是怎样安稳,安稳得太久,那之下的暗流涌动便也可以尽数忽略了。
做人总是要目光短浅一点儿的。
这世界总有这么多的出乎意料,然而再多的出乎意料也不过是一只插曲,沿途风景再如何好,终点也从未变过。
陈夕嘴唇贴紧着口风琴,一寸一寸吻过去,再一寸一寸地吻回来,那是她熟悉的曲子:《If Only I Can See》。
仍旧粘稠,仍旧有些跳脱,仍旧掺杂了阳光的金色嗅觉,丝丝缕缕就将人缠住了,绕过发梢儿和耳廓,绕过眼角和唇际,绕过脸颊上浅金的汗毛。
她闭着眼,听了许久,等了许久,终于听见自己飘忽不定的声音:“明天我要走了。”
那金色的丝线断了,随后便听见:“恩。”
丝线仍旧缠绵。这是她的时光,秘密的,独有的,自我的。
陈夕没有来送。
她撑着下巴看过脉脉的稻田,四处游荡的土狗,弯着腰并会一直弯下去的农人,看过飞扬起的尘土,路上骑着单车的小贩,院墙篱笆上茂盛的植被,看过水泽上飞掠过的蜻蜓,看过蜻蜓留下的圆形涟漪,看过涟漪下匿着的游鱼。
大巴车后卷席起了燥热的灰尘,她突然烦闷起来,转回头,眼角扫过远处的小小黑点儿,空气有些不够用,她微仰了头,再回头去看时,黑点儿却不见了。
时间不够久,她便靠在座位上伴着低迷的蝉鸣沉沉睡去,然而梦已经碎了。
后记:
她一直不敢回去,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叛逃者,内心里便不愿原谅自己,这般懦弱,这般的不知所措,全是自己赋予自己的。
然而直到大一的下学期,她随了城市中的人流行走,瞥见旁边建筑工地里的一个瘦削的人影,她在一瞬间的惊慌之后,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鹿飞快地穿过人群向远处奔逃。
她告诉自己不该回来,感受着熟悉的燥热,心将要跳出了胸腔,在期盼什么?在害怕什么?
本该是个美好的秘密,本不该来求证。
“陈夕?”
“是啊!舅妈不知道吗?”
“啊,那个?被抓走了!偷东西!”
她的心慢慢地要挣出来了,要死了,要死了,却在死去的那一刹那沉寂下来,变成了一颗棕色的种子,暗含了隐秘的欢喜和欣慰。
她走出去,一直走到村外的稻田中,缓慢地展开了双臂,微微笑起来,那粒种子径直从她的心脏处滋长了出来,发芽抽枝,摇曳着的碧绿的叶子攒和成了巨大的茂盛的树冠,带着夏日的蝉鸣掩盖了她的躯壳。
扑棱棱,一只白鸟从树冠中飞了出来,融入碧空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