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盲》希涂

3、束茧

　　她只是一手按住草帽，一手扯住散开的裙摆，脚深深陷进稻田湿软滑腻的泥土中去。耳是聋了的状态，或者只是一种本能自我保护般的过滤，她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忍受辱骂。然而，鼓膜总是要遗漏下什么东西，除了风声，剩下的便是粗糙划人的呼吸声，腥甜而畅快。
　　她真的疯了，她想，若是以后回忆得起来今天的话，大概便是无尽头的奔跑，直跑到眼前一片白茫，景色不断在视觉死角来回晃动，晃出铺天盖地的墨绿嫩绿黄绿浅绿鹅黄红棕，是最恶劣的后现代画风，拙劣的笔触。
　　只因执笔人是自己，便有了奇怪的动人心魄。
　　前方青年的衣衫鼓出了一座白色的山，撑住了风，风在汗水上闪烁着琐碎的光芒，摇摇欲坠。太单薄，终于掉了下来。
　　青年刹住了脚步，戴着草帽跳进了面前的河水里，溅出了昙花的形状和色泽，生命不漫长，像是蜉蝣的呻吟。
　　她蹲在岸边大口呼吸，伏着身子，手指抠着膝盖，脸色发白，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她抹抹嘴，摇晃着站起来，那河并不宽，浅滩处很清澈，更远一点的河面铺了一层银粉，不算均匀，阳光太懒散，没有细细研磨便撒了下来，偷工减料。
　　她突然笑起来，痛快淋漓，肺因为用力而带给她缺氧的刺痛和血液特有的铁锈味儿。
　　她咂了咂嘴，河中的青年正回头望着她，神情微带诧异，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末然。”
　　“陈夕。”
　　“晨曦的曦？”
　　“夕阳的夕。”
　　夕阳啊，她将两个字放于齿间默默咀嚼研磨，字体磨成了细微的粉末儿混合着自然分泌的黏液，有特殊的味觉。欣喜亦或者苦涩？当然也没准儿是两者兼有。
　　劣质的加了糖的茶水。她天性不爱甜味，偏爱苦涩，却唯独对夕阳着迷。着迷却幸好未曾沉迷。
　　她看过岩井俊二的《梦旅人》，看过那种黑色的代表着死亡的鸟，结尾处的夕阳让她战栗，那是感动？她曾细想过这个可能性，未免太过文艺的说法。
　　真实的感触更像是骨子里的害怕和向往。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一只鸟，一个人，无所顾忌，抢夺了乌鸦的晚服披于己肩，然后就此消失，了无痕迹。
　　害怕却痴迷着，白色的毒品。
　　那张电影自此被她锁在了抽屉里，再也没有看过。
　　陈夕站在浅滩处，水刚好漫过他的小腿，卡在膝盖处，他弯下腰细心地搓洗方才粘上的泥点子，泥水已经干涸，从内里透出了一层沉寂的浅灰色。
　　她吸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抛向河面，草帽扣在水面上，顺水漂流，颠簸动荡伤人心魄。那不是送给河神的礼品。
　　陈夕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伸手要捞起那顶草帽，却见那个陌生的女孩紧闭着眼，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视死如归的模样冲向了河水，动作一气呵成，水花四溅，真正的肆无忌惮。
　　陈夕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她从水面中钻出来，淋淋漓漓，手中攥着那顶草帽，然后扣在了自己的头上，抹了把脸，冲着他呲出了自己的牙齿。她的牙齿不算太整齐，有些轻微地错位，却足够白，像是珍珠贝嵌入了牙床，重新孕育的干净和糯软，很容易让人想起婴儿。
　　外表与心灵的错位不会如此美好。
　　“晚上你出来没问题吧？”
　　“没有。”
　　她把手插在大外套的口袋里，掌心躺着两枚电池，正极的小小铅制凸起轻轻来回滑过她的手掌。这是她的习惯，总是不适应衣服没有口袋，所以即使过热，也要披着件外衣。
　　老式手电筒的光昏黄温暖，压缩了白天的阳光，映得人脸也不真切。陈夕的眉目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是朦朦胧胧的黄晕，回头看了看她，将手电筒的光对准了她的脚下。
　　光柱照在地上是崎岖不平的黄色椭圆形状，像极了一颗边缘模糊跳脱的茧。
　　那是她的生活，清晰又浑浊，明亮又黯淡，紧紧包裹，喘不过气来也要受着，因为总有一个人会在耳畔虔诚地讲述一个“破茧成蝶”的神话。
　　那就是神话，至少对于她而言。
　　她向来早熟，孩童时期便已想好了自己死去的归宿。自然而然也像是为了博取同情一般，给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打上了悲观的记号。
　　于是，破茧成蝶吗？
　　撕破一层茧，还有一层，再撕破，仍是满目的白色，还要挣扎吗？还会挣扎吗？指甲都破了呢。有人在蛊惑，那是蝴蝶，可以在阳光下飞舞，玫瑰中吮蜜的蝴蝶，你不希冀吗这就是你唯一的希望。
　　蚕蛹还是蝴蝶？谁不沉醉于美好。
　　最后一层茧，撕破了。然而她生物学得很好，她知道破茧而出的除了蝴蝶还有满身白粉的蛾子。
　　现实总是任性的是不是？
　　陈夕的裤兜里蓝色的荧光透出来，小小的正方形光斑，顺应着身体的起伏。
　　陈夕的裤兜儿里捂着一枚卵，会长成什么样子什么物种什么事件呢？

作者有话说

　　这是切切实实希涂我的真实的心境 挣脱奔逃，现在也在持续，总有什么是挣脱不掉的，总有什么是要思考的。其中小时候想过有关死亡的事也是我自己的真实的事情，有些方面比较早熟，有些又晚熟。变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