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执》落尘寰

2、贰

　　“陈医生，陈医生……”护士长还是犹豫地敲了敲陈医生的办公室门。为了工作方便，陈医生早就以医院为家。
　　等了一会，门吱一声打开了，虽然睡眼惺忪，陈医生却保持着在医院穿戴整齐的习惯，只是反应有些迟缓。“什么事？”
　　“昨天那个病人，叫李维烟的，不见了。”护士长有些局促，低低地说。
　　“什么？”陈医生一瞬间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一个激灵，整个身子都有些震颤，“你们怎么照看病人的？”很少生气的陈医生发起脾气来一样吓人。他抓过门后的风衣外套，就向外面跑去。
　　“要我帮你一起找么？”护士长几步追上去问。
　　“你比我更了解我的病人么？”陈医生头也不回地反问。
　　哑口无言的护士长看着陈医生坐进他的轿车里，发动了引擎，车轮转动在地面上扬起一些细微的灰尘，散落在朝霞的光辉之中。
　　“他就这样走，没关系么？”小护士惴惴不安地搓搓手。
　　“反正他带了手机。”护士长默默地把手揣到口袋里。
　　医院到最近的市区只有一条路，趁着晨光熹微，陈医生驱车向市区驶去，消隐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接近中午的时候，陈医生在市区的一家咖啡馆里找到了正在弹琴的李维烟。作为一个资深的精神科医生，陈医生有着极强的感受力和对病人的同理心，这种特质让他一下就从那曲子中听出了李维烟的感觉，那些曲子练得十分熟练，但是弹得非常之拘谨，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后面有人马上要走过来抢走钢琴似的。
　　他迅速打开咖啡馆门的时候，门后的风铃发出一阵脆响。
　　钢琴声戛然而止，李维烟的目光里水光荡漾地浮现出了一丝恐惧。
　　咖啡馆里的人们开始惊异地议论纷纷。
　　陈医生却没有向李维烟走过去，而是在咖啡馆最靠近窗户的沙发椅上坐定，“来一杯焦糖咖啡，谢谢。”他礼貌地向走过来的服务员说道。
　　琴声又不情愿似的重新开始了。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转身过去，却被陈医生叫住。
　　“你们这里的钢琴师弹的曲子挺……特别。”他饶有兴味地强调了“特别”两个字，“我想请她喝一杯咖啡，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呢？”
　　“好的，我帮您问问。”服务员不紧不慢地走向吧台，“3号桌，一杯焦糖咖啡。”然后转向吧台附近的钢琴，并不客气地说道，“喂，你还要弹多久？靠窗的那个人请你喝咖啡。”
　　听到这句话，李维烟愣了一下。她的身子有一些颤动，只是些微间断的，并不容易被人察觉。她一直呆呆望着那个服务员离开的背影，然后些微的颤动变成剧烈的颤动，她的牙齿开始咯咯咯直打颤，好像陷入了冰窖似的。
　　“是空调温度不够暖么？”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剧烈的颤抖，骤然停止。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医生平静安然的眼里。
　　她下意识地从陈医生的手心里抽出了自己的肩膀。
　　“不，我不冷。”她居然冷静地这样回答。
　　陈医生看着李维烟头上渗出来的细小汗珠，像个钢琴老师一样自然而然地斜撑在钢琴键盘托架上。
　　三角钢琴的支架因为钢琴的微小倾斜而松脱，巨大沉重的顶盖拍下来，把陈医生摆在身后的手压得血肉模糊。
　　“别坐！”李维烟不禁站起来，小声发出警告，整个咖啡馆骤然安静下来。可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左脚像一团棉花一样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那些目光越来越密集，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咖啡馆，每走一步，左脚都几乎要侧翻到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尽量快逃离这个咖啡馆。
　　陈医生把钱摆在钢琴旁边，也立刻追了出去。咖啡馆里立刻响起了优美的旋律，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前面的李维烟其实走得并不快，她拖着在自己看来已经残废了的左脚，仍然奋力地在路上奔走，超过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她总是感觉有一个人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几乎要追上她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但是她顾不得自己左脚的力不从心，几近绝望却不敢回头看，也不敢跑起来，很快她就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浮动起来，肌肉紧张到一松懈整个人就都要跌倒下来的状态。
　　她觉得很累，就像是失去了心的陀螺，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转下去，脑袋麻木到不能装下一点点思想，一旦她想对自己说“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她的脑袋就开始痛，像锥子扎进去一样的痛。
　　“你要这样走到什么时候？”在后面跟着走了很久的陈医生突然问她。
　　原来是你！她在心里恨恨地想。“你一直追着我做什么？”急促的脚步一点也没有停下。
　　陈医生笑了一下“我可没有一直追着你，我只想跟在你后面陪着你，看看你想做些什么。”
　　市中心的钟楼，这一刻响了六下，住在钟楼上的鸽子，被钟楼巨大的响声震动，扑闪着翅膀从尖顶的钟楼飞起来。
　　“陪着我？”李维烟突然停下来，向陈医生望过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陈医生这样温暖的微笑。
　　“是的，陪着你。”在陈医生那个令人心动的微笑散去的时候，她的耳朵在声音嘈杂的傍晚，捕捉到了这样温暖的一句话。“不管你的琴其实弹得有些拘谨，不管你在弹琴的时候总有些害怕。”
　　“你需要的，应该是一个让你觉得安心的空间。”陈医生像和朋友说话一样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办公室后面，就有一架钢琴，我也弹了很多年钢琴，虽然工作之后有些荒废了，我陪着你回去，你在那里弹琴，没有人会打扰你。”
　　李维烟还记得，回医院的那条路上，陈医生车开得很快，她只看见两旁的树木飞速地向相反的方向移动，如同夕阳下沉的速度。
　　“就是这架钢琴。”陈医生揭开钢琴幕布的时候，语气竟有些兴奋。“你来试试。”
　　李维烟惊异地发现，这架钢琴，就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搭在钢琴上的双手开始不自觉地震颤。
　　“不，不……”她想闭上眼睛。
　　钢琴的键盘，在眼前盘旋，一块一块，像箭矢一样向她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