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风》夕拾年少

5、清平欢之第三章（1） 我来凡间此

　　我呆了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你的……主上？”
　　夕月眼睫动了动，算是默认。
　　这样一副弱受模样看着我很不解气。当神仙的骨子里本就自视高些，我不冷不热朝她提了提嘴角，“当初你身在九宸祗仙掌司之列，性子可傲得很，这人是有多大能耐，竟让你尊他个凡人做了主上？”
　　夕月眼睛微微一眯，翻身自榻上起来坐直：“这事本私密，你不妨作法设个结界，免得叫外人听了去。”
　　我眼神紧了紧，抬手往门外撂下道坚实结界。
　　现下气氛略有凝重，夕月难得正色道：“我看你来凡间也应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曾听说过六年之前十里坡战役中大破敌军，取千位南疆蛮子首级的子秋小王爷？”
　　我掂起下巴，眉尖皱了一皱，“莫不就是……昔日明觞皇帝的心头刺儿，年纪小小立功不少的十二皇子？”
　　夕月一摊手掌：“聪明。”
　　我锁着眉头随手端来几上茶盏：“你区区一个茶楼老板，又怎么和当朝王爷扯上了关系！”
　　“区区一个老板？”对方声音隐隐含笑：“小小茶楼人来人往，客去茶凉，嚼舌根子的那些个闲话却都完完整整留得清楚。”见她抬手往床侧轻轻一拍，不知什么手法便取出一沓厚厚纸张，语气散漫：“除了神经病，谁还会想到当今最危险最机密的情报资料，皆藏到一个女人床底下头？”
　　手中茶盏一松，摇摇晃晃直落在桌面，我一下自座椅上起身，“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虽说细细想来夕月是死是活被利用多少和我本身利益真是一点冲突也无，但九宸之上几百年的交情毕竟摆在那里，权谋算计之事我是顶顶不在行，可除却瞎了眼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其中权衡利弊。她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收集情报庋藏资料，来日朝堂出了大祸，受牵连的人中便铁定有她。我死活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让当初高高在上唯金是图的司月使低头到这般地步？
　　大抵是难得见我失态，夕月唇角慢悠悠地扯出个弧度，额前月形链子一晃一晃，目光却忽然约过我肩头望向门外。
　　一个声音自我背后响起，“如此牵挂我家娘子性命，益清仙子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呐。”

　　这声音入耳，我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
　　门外结界依旧完好如故，此刻内室门口却已多了一道影子，懒洋洋倚在门框上，姿势不甚检点。
　　从头到脚清一色的乌黑，毫无样式可言的黑褂子套在那人身上，却丝毫不显得臃肿。头顶罩着褂子的连帽，额前长发低垂，索性将眼睛都遮了大半。
　　不消片刻，整间屋子中都飘散着一股死气。那是冥府独有的亡者气息，修为越是高深的仙，对这气息便越为敏感。
　　那人大咧咧自门外跨进来，一撩衣摆人模人样地占了我左边的位置。看一眼被我打翻的那盏茶，顺手拿起来往空中一弹，茶盏自动归柜。
　　“多年不见，益清仙子生的愈发像个尼姑。”感觉目光落在我暂且锃亮的头顶心上，我冷哼一声做应，面色冰寒转向夕月。
　　这是我万万不曾料到的，昔日堂堂司月使现下不仅尊了位凡人做主上，更嫁给了当年天庭顶顶忌讳的魔族后裔，现下坐在我左边的这位满身死气的黎君。
　　千年余前六界清淮一战，魔族一族败得甚是惨烈。身为该族后裔被俘，黎君被押至玉皇面前时还是个小小婴儿。虽玉皇下令通斩俘虏，但行刑当日这孩子一声大哭弄得刚当上爹的某位天将于心不忍，居然趁旁人不备，撒手将他自通向其他五界的阴黎台扔了下去。原本是想送至凡间避上一避，但却没算准日子，恰恰撞上千年一遇的冥道大开之日，机缘巧合下这孩子便直接落到了冥界。阎王大惊，循迹查看却发现是自九宸扔下来的，毕竟惹了玉皇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是以便留在身侧且抚养着，日后事发那位天将被问斩，但玉皇留心冥界却发现未出什么岔子，将这样一个祸根留在不太出乱子的冥界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这事儿就暂且撂下了。
　　抬眼看看身侧黎君，我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身在冥界的人此刻也会到凡间来凑热闹。见他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向我道：“黎君得以脱离冥界来到凡间享乐……正是托了这位公子的福啊。”
　　我大惊：“可他……”
　　“他是凡人。”话头被接过，黎君意味深长道：“可这个人，是前朝帝王公玉韶的转世之身。”
　　“当年血洗冥界，将忘川都染了红色的，公玉韶的转世。”
　　这话入耳，我脑袋里一个激灵。
　　公玉韶这个名字，在仙冥两界简直就不是家喻户晓可以形容的。就在两百年前我因青玉铃铛示踪而下界寻找掌风下落的同时，冥府便遭遇了这场史前未有的大浩劫。凡间天子公玉韶不知得了什么异物相助，竟以活人之身一路杀入阴曹冥府。所至之处人挡杀人鬼挡杀鬼，剑下尸身染得忘川血丝连绵。教人觉得荒唐的却远远不止这些，因为事后冥府有幸存者放了话，说这人犯下如此重的杀孽，实则只为了见一位入了轮回道的妃子。
　　黎君看我神情便知不必赘述，换了个更舒服也更不检点的坐姿接口：“真说起来我也算是那桩事情的现场观众，比起那些个修为浅薄的小小鬼差，我知晓的内情却多的多。益清仙子可猜得到，那位妃子有什么不寻常处？”
　　我连接话的兴致都没了，听着那个意料中的答案字字入耳：“那位妃子，不过是个被灌了祗仙之气的壳子。”
　　一语道破关节处，我啧了一声怎么也不太能待见这个事实。现下整桩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事前掌风确在凡间待过一些时日，大抵就是在期间遇上公玉韶生了凡情，做了他的一位嫔妃。事后返回九宸时便整出一具壳子造出凡人老死轮回之像，却没想到自家夫君痴情至此，于是跳了阴黎台打算今世与他相守一世。
　　在我看来这个解释真是一点破绽也无，可不知为何，我却总觉得说不太通。与她这么多年交情下来，掌风这个人行事特点我是晓得的，满身的霸气根本不是摆设，一部分用来外露，另一部分就用来侧漏。要是她生了凡情，要么就轰轰烈烈闹他个六界皆知，要么就找一个叫整个九宸哭笑不得的借口甩手走人。这样儿女情长的迂回法子，委实不太像她的作风。
　　“事后两人皆入了轮回之道，也拜这场闹剧之赐，我也给自个儿整了具尸体溜出来了。”说至此处黎君笑的更欢，“倒是没想到他转了一世，模样一点没变。”
　　我长长叹了口气，刚想开口问问这两人死心塌地奉他做主上是为何故，腰间铃铛却一声脆响，把我吓得一下子座位上跳起了来。
　　黎君眉梢一挑，“祗仙也当真是童心未泯，这几万岁的年纪了，竟还在腰间挂个劳什子铃铛？”
　　我眉尖一紧，心下盘算觉得这事日后也可再议，便直接向两位匆匆道辞，捏了遁形术便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男主正描很少……再过几章就是他的天下了。黎君借鉴了本人很萌的一个动漫角色形象。掌风那回子事还挺复杂，日后可能考虑写这文的姊妹篇，所以杂七杂八的插叙会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