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风》夕拾年少

6、清平欢之第三章（2）

　　我负着手急匆匆冲出结界，可待我刚要抬手行个遁形术，入眼一道影子轰地便将我脑袋点个正着。
　　几步开外立着位玄衣公子，指尖漫不经心绕了绕只墨玉铃铛的系绳，向结界处踏近一步，眼中隐隐含些笑意，朝琉璃苑内唤了一声：“月娘。”
　　我正要施咒的手凤爪似的僵在原处，目光迟迟游离在这人身上难散开去。
　　面前站着的，可不就是片刻前英雄救美后早早离了茶楼的……子秋小王爷。
　　方才在茶楼里闲杂人等太多，现下我离他离得近，便一丝不落将他整张脸面看全了。眼眸细长温雅，眉目是南都子民独有的柔和。并无十分凌厉，更谈不上威严。
　　他就是这么站定在那儿，嘴角噙了些温软笑意，用顶顶平静的声音，唤月一声：“月娘”。
　　真是风雅到极致，温和到极致，又让我背心里莫名透出的凉意，发散到极致。
　　这么个久居高位，能教九宸司月使和魔族后裔尊他声主上的人，竟就是眼前这样——丹青里描出来的人物！
　　天晓得这张温润漂亮，面具一样的无害相下，藏了多少杀伐决断，翻覆朝堂的鬼主意？
　　我兀自掂量一下，觉得凭借自己可怜的智商，完全无望赢得过这位权谋老手。
　　也没时儿再揣测他去而折返的缘故，我摸了摸腰间泠泠作响的铃铛，撤了。

　　腰间青玉铃声声堪比催魂，待我一个趔阻跌跌撞撞跟上示踪咒的时候，满目讶然地瞧见假想中本应还在南都街上晃悠的沐施主，此刻已四仰八叉地躺在渡妄庵的香客厢房里，津津有味地吃吃只来路不明的素饼。
　　一瞬间我觉得，今日我是撞到鬼了么。
　　沐煦风转过头看我一眼，“这不是忆倾师傅么，观音圣诞庙里来的香客都送走了？”
　　我目瞪口呆盯着她半晌，差点就脱口而出地问她你个混世魔王怎么不好好跟着出钱救你的那人好好在南都城里逛几圈，让我再多套出些线索呢？你跟子秋俩人都吃错药了是不是，一个兜兜转转又折返回来找夕月的茬儿，一个晃晃悠悠，怎又如此乖巧地晃回这庵里来了呢？
　　沐煦风看我不动，微微叹了口气，人模人样道，“师傅可是在怪罪在下一天未曾露面？小女过去也尝是个信奉佛祖的，只是经历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儿，现下倒真不怎么信这些玩意了。今日整日窝在厢房中，未给观世音大人奉上些生辰礼，师傅就代我向她口头问个安罢。”
　　我咬牙切齿地听她扯谎罢，心道不管是我还是观世音大士，都是不会原谅你的。

　　随即我愤怒地去找了小四。
　　小四被我揪住的时候，正在兴致勃勃地研究她新写的一出话本儿。见到我来立即鬼叫，“清涟回来了？快来快来，我知道你不欢喜那些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只是我今天瞧见只活的冰山，于是觉得写起来会比较得心应手，你来帮我看一看好不好？”
　　我一把将她手中小本儿夺过来，莫名一阵怒火升腾：“你有这闲工夫去看冰山，还没闲工夫给我隔空传个话，通报一声沐煦风突然回庵的事情么？！”
　　小四愣愣看了我半晌，“……可……那位冰山，是和沐施主一起回来的啊。”
　　我张了张嘴，千回百转送她一个神情，“？”
　　“方才你去跟踪沐施主，我等了许久不见你押着她回来，正等得着急时，却闻庵门口有人叩了门。我也只当你是腾不开手才用脚踹了让我接应，便兴冲冲地去了……结果你猜我看到什么？……一只如此鲜活的冰山！”
　　见她眼里冒出三丈火花，逼得我倒退几步，续听她道，“背景上十里青山连绵，也抵不过他一身青袍挺拔！我看见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依然没有半丝表情，随后将手里被封了穴道站的笔挺的沐施主放到了我的手中。与我对望的那刹那，天地似乎都要凝……咳！咳……”
　　我收回绕上她脖子的莲生绫，脑海中蓦地跳出方才茶楼中，那位代子秋王爷下楼扔银票的青袍男子的脸。
　　来龙去脉被我粗粗理了一遍，我掂着下颌道，“这事儿的梗概，我已清楚了。”
　　转即冷着眼抬手收了莲生绫，“最后提点你一句，下次再讲故事的时候……只，准，说，人，话。”

　　离了小四那处，我形单影只地踱步回房。恰是黄昏夕照，我叹着气负手昂头。
　　西处长天血云成带，煞气积聚，我就是傻子，也该看出些凶兆了。
　　抬手推开房门那一霎，忽闻耳边蓦地炸开一个惊惶声音：“清涟！你方才可是说，那素衣女子是掌风转世轮回的凡体？”
　　那声儿本应软糯，可现下这样出格的语气，我花了足足两秒回过神来：“……怎的？你昔时楼里因她出岔子了？”
　　司月声音已带哭腔：“你不知道，方才她点的那壶月蘅茶里的香片儿给凡人吃了，顶多就是滋补滋补。可若给身携仙力之人服用，只怕会要逼出她仙身来……”
　　我手中力道一紧，脚下一转飞奔至厢房。
　　可终归是迟了一步。

　　香客厢房三丈开外浮光盈盈。薄暮时分风本暖柔，可现下倏地带起阵寒流涌动，几棵高大菩提因风飒飒，兀自增了几分萧瑟阴森。
　　我跌跌撞撞向姓沐的厢房冲过去，抬手牵住被风吹得鼓胀的尼姑袍：“沐施主！沐施主！”
　　脚下起了一阵细碎异响，还未等我细想，只觉得一阵寒气赤溜从脚底窜进身体，好似一丛尖针般直刺向我脑门，带的心口莫名鼓胀疼痛。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连半点声音也难发出来，眼睁睁看着几步开外她负手孑立，微微侧颜，嘴角像是有微弱笑意。
　　指尖拼命挣扎想要够她，谁知末了却看着她越离越远。
　　冷风稍来根飘忽柳叶，经我发梢擦过，一瞬竟被强力碎作飞絮，孤零零散在指尖。
　　九宸风既过，万物散飞灰。
　　我喉口倏地收紧，脚下退后数步，怔怔看着周遭众物变得支离破碎，唯独她一身素白刺目，一瞬之间，竟又好似幻化回那个高处不胜寒的掌风祗仙。
　　风中裹挟仙气四溢，我下意识抬手扣住一绺，谁知指间竟炸开一阵流风回寒。
　　我吓了一跳，用劲想要甩开，眼前情形却亟亟变换，氤氲出一幅生动画卷。
　　迎面走来一位好看女子。
　　披散墨丝似玉，唯独短了一些，仅仅及肩，末处还松松挽只同色圆环，如此发式，很是新奇。
　　我敛着眉，眼光扫过她衣着，不由“咦”了一声。短衫倒不足奇，袖口窄了些也罢，只是下头那条……马裤，未免有些猎奇。
　　待她快步近前，我抬眼去看她脸，一下倒吸口凉气。
　　这张面孔，不正同沐煦风生的一模一样？
　　此刻我只觉得脑袋近将炸开，思绪乱作一团。九宸风中所携仙气，自然是从掌风身上而来。衍生的幻境中出现沐煦风，本不奇怪。可这女子身着奇装，打扮也根本不入格儿，又算是何方妖孽？
　　我愣愣定在原地，整个人几近崩溃，直至听闻身后衣袂卷动声破空而来。
　　来人倾指一弹，像是弹出轮小巧圆月，恰打在方才那柳叶化灰处，哗啦啦一阵响动，周遭飓风倏地停住。
　　夕月利落敛袖落在我身侧，微微抬起下巴：“掌风使仙气本盛，加之月蘅茶催化，便衍生了你方才看到的幻境。”
　　我也无心听她解释：“方才幻境里看到的情形，该作何解？”
　　夕月眉梢微微一挑，盈盈笑道：“这是个好问题，不妨留着去问茗儿。”
　　我冷冷剜她一眼。
　　夕月掩嘴，却笑出了声：“都说关心则乱，你这般关心她，这都想不通，也是难怪。”
　　她朝着沐煦风方向，一字一字轻巧道：“这位沐姑娘自然是从异世而来，俗称，穿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