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影，霍然归》初酒月

7、芳气笼人是酒香 造的一两日

　　造的一两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在大辰天都内高高垒起的神圣舞雩神台上立着一双璧人姿影，远远看去仿似天对。

　　长长的红毯，从正宫门入口一直延伸到神台之上，红毯两侧卫兵严立，卫兵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牡丹盆花，而神台下首，群臣跪拜齐声恭贺。这样的阵仗，却是皇后受封时也不曾有过的尊荣殊宠。

　　霍然一身大红的宫装，衣衬上端用金丝银线线仔仔细细地勾绣着团团盛开的喜庆繁花。如云的鬒发高高地束起，挽成朝天髻的样式，珠翠满盖，金钿扶首，玉石绕颈，满身的奢华荣光。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端庄适宜的微笑，这笑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不媚半点，也不冷一丝。面上温和煦煦的，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极尽风华，没有半点的不合宜。

　　阵仗如斯，引的底下众人神色各异，心中对皇帝此举也各有揣测，却无一人敢忤。只是在悄然投向霍然的目光里，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唾厌的味道。然而奇怪的是，这丝唾厌在看到霍然的举止风华时，却又都不自禁地微微转淡，甚于消弭。

　　君曲彦的面上挂着一丝难言阴晴的笑意，此时忽然微微倾过身来附在霍然耳边轻轻吐息道：“爱妃今日这笑，假的甚有味道，却也大体的很呐。”

　　这个动作虽小，奈何两人身处高处，是已一举一动皆十分引人注意。况且此举在旁人眼中看来，亲昵无隙，极像两人的暧昧之举。底下众人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慢慢又变得微微僵硬起来。

　　霍然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些许，躲开君曲彦的气息，脸上笑容丝毫不减，亦压低声音回道：“承蒙皇上示范的好。”

　　君曲彦眼中眸深如潭，笑道：“爱妃夸的好，这北疆王室的数百英灵见了，一定也会赞誉爱妃的勤学聪慧。”

　　听罢，霍然的脸有一瞬的苍白，，笑容有一瞬的凝滞，她的脑中掠过一片纯白的衣角，掠过如玉琢开的一个微笑，有一个飘逸俊渺的身影风姿无双地清晰映出来。心里有说不得的一点顿痛。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底下众人，看到了无数陌生的脸庞，看到在他们的眼睛里透出世间冷情的淡漠，竟是无一例外，她忽然有一点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记得垂髫时期，她曾一度认为自己足够坚强，因为她一直一个人在路上。那个时候，她是无所畏惧的，因为她毫无牵挂，无论是死去还是活着，她都只有她自己。只有自己的人，从来都不会畏惧，不会妥协。

　　直到八岁那年，三哥追一只斑斓的雀鸟追到她的院中来，后来种种千般的记忆，渐渐让她觉得，她也是心里有软弱的姑娘，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可以扶着她和她一起走的。

　　这么多年来，她的努力与勤勉，她的远嫁与温顺，她的凌厉与仓惶，原不过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人而已。那个人，如玉谦和，温煦美好，是她生命里，最好的信仰。

　　只是现在，她有一点微微的忙乱，从始至终，她甚至不敢开口问一问，霍祈在哪里？我的三哥他如今在哪里呢？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呢？

　　她对北疆其实没有什么感情，她的国家之大，不过是一个院落之窄。

　　视线绕走到最后，她捕掠到一道浅青色的身影，在无数的喜庆色彩里有一点超然的突兀。

　　那人仿似感觉到霍然那丝微微的忙乱，遥遥朝她举杯祝酒，嘴角带着温温的笑。

　　霍然微微一怔，亦浅浅回他一笑，心里却慢慢静下来。

　　一旁君曲彦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稍稍侧首看她，眼里沉淀着深深的光亮。

　　走完全部的仪式，日暮已经西斜，灿红的一轮，挂在无云的苍穹之上，余韵光辉斜斜地洒落进芙影宫。

　　亭台楼阁，飞檐连绵，小桥雅致，流水含情。巍峨旖旎的假山石林，趁着清丽婉约的似锦花园，还有月牙形的一池灼灼芙蕖花开，芙影宫内一派大好的初夏风光。

　　霍然换下繁重的喜服，只着一件藕粉的轻裙，随意坐在青玉案前，一壶清酒，一只竹筲杯，饮得十分惬意。

　　君曲彦低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爱妃倒是好情致，也不管底下人的为难。”

　　霍然没有回首，只顺着他的话头问道：“如何为难？”

　　“大婚当夜，妃嫔擅自换下喜服，独自醉饮于室内，你可曾听说过这样的规矩。这主子不懂，难道奴才也不懂？”平板无趣的一句定罪之辞，从君曲彦嘴里说出来，偏偏带上了一股起伏的阴森味道。

　　霍然闻言笑了笑，道：“醉饮于室？皇上一向这么喜欢夸大其词吗？也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君曲彦道：“初醒时的那份温顺死的太快，这可不大好。”

　　霍然晃了晃手中的竹筲杯，道：“温顺这东西，我装得甚累。”

　　君曲彦欺身靠近她，眸光深沉无波，道：“朕一直不明白，你这般模样，所为之何？”

　　霍然渺渺淡淡地冲他一笑，道：“霍然还以为，皇上是个聪明人。”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里都有了一丝焦灼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微微的闷。君曲彦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好看的五官一时间没有了平时的冷厉，耀眼的惊人，他看着霍然道：“独饮无趣，不如朕陪爱妃喝一杯。”

　　日落月升，月儿洁净地挂在夜幕上头，偶尔几片云絮飘过，将它的光辉挡了一挡而后复又乖乖躲开去。

　　青玉案前，两人举杯相碰，饮得甚是欢畅。酒气沾笼了两人一身，将这大婚当夜平澜无波地悄悄度过去。

　　饮至酣处，偶听得几句对白：“皇上，这芙影宫美则美矣，可惜太奢华了些，我觉得梨棠苑清净幽然，倒很是雅趣，还望皇上赐居。”

　　君曲彦的眼里清明一闪，嘴角含了笑，后应道：“准。”

　　“既然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