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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绕梅桥竹绕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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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比方才急了一些,掀起了池上粼粼的波纹,沾裹了满池的芙蕖花香。
男子闻声缓缓地转过身来,隔着一池新开的花,他向着霍然看过来,淡淡清远的眉目,出蹈绝尘的气质,他的脸容上起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待看清楚霍然的长相时,那丝疑惑却转为淡淡的震惊,启唇问道:“霍然公主?”
霍然的手慢慢地松开,心里的期盼与惶然不确定在看到这个男子容颜的一刹那缓缓归落与地,她直视着回望他,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认得我?”
男子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回道:“在下沈钺,在青眠野曾有幸见过公主一面。”
“青眠野?”霍然的眉微微蹙了蹙,眼前快速地闪过一个画面,忽然回忆起什么似的道:“那日迎亲之乱中,是你挡的那支箭?”
沈钺不置可否地道“公主好聪慧。”微微停了下,又道:“可惜我所学尚浅,武艺薄略,没能阻住那支箭,终究让它伤了公主。不知公主现下可好妥帖了?”
霍然闻言略略一笑,声音有些微微的苦伤,道:“不是什么大伤,已经不碍事了。”说着握着手中的布帛锦书转身欲走:“有些事情,恐就是注定的吧。”
她的脚步袅袅的,有一点飘忽,渐渐走出了三四步。
这时,沈钺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地响起来,随着细风一字一字地吹入霍然的耳朵里。
他说:“若公主没有可去的地方,不如到在下居住的留风榭坐坐吧。”
拙朴却不失灵秀的一座竹屋,屋前精心植着几株琼梅树,现在正值夏初,没有压枝的清霜傲梅开绽,只有数点青嫩葱绿的叶子嵌在上头,倒也是生气可爱。梅下几本花卉,或开或谢各有姿态。屋旁环绕着的,是十米篱笆草青青。出了质朴的篱笆门,能看到一条潺潺流动的清澈小溪,溪上架着一弯精致的小木桥,桥身雕刻着梅花朵朵,栩栩如生得传神,分外文雅。
此际,霍然正倚坐在小木桥上头,耀目的日光透过她头顶上方不大密实的竹叶中间泻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显出碎碎的金斑。
她的手有一些僵硬,迟疑地动了动,方才缓缓展开手中的布帛。
俊秀洒然的字迹,起笔收笔间都带着逍遥独绝的风范,是三哥一贯的特色,上头的六个字似乎带着三哥的味道扑进霍然的眼睛里:芙蕖影,霍然归。
眼里似乎起了微微渺渺的雾气,奈何这雾气还未成形,下一瞬,霍然便猛然抬头面向穹苍,面向那耀目光辉的金阳,日光生猛地照进她的眼里,带来了强烈的暖意和微微刺痛,她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沈钺倚在篱笆门上的身影微微一僵,只听得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走到霍然身旁,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有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暖,他说道:“这样子,会瞎的。”
见霍然没有理会他,又问道:“你觉得是比较想把我当成哥哥呢,还是知己?”
这样大言不惭的一句问话,霍然却严肃地想了想,之后正儿八经地回答道:“知己。”
她伸手拉下他的手,感觉到眼前看到的是一块一块斑驳的黑影,沈钺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块淡青色的丝绢,俯身将它在溪水里沾湿,而后吩咐她闭上眼睛,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莫名地让人感到暖。她果真乖乖地听话,任凭他帮她将沾湿的丝绢细细地敷在眼上,感受着这样带来的凉润的触觉。
而后,沈钺亦席地坐在她的身侧,想起刚才霍然的回答,颇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是知己呢?”
霍然仔细地想了关于这个问题,静默了很久,方才回答道:“有时候,信任来得十分突然。我还未意识到,却已经开始相信。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其实,原因也不一定需要细细地说,终归是信了,认了,就好了不是吗”
沈钺闻言舒愉地笑起来,微微点头道:“是。不过我觉得,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我长了一张值得被信任的脸,这真是一件莫可奈何的事情啊。”边说边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
霍然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道:“沈大公子所言极是。”
调侃完,霍然正色道:“在人前,我明白我该是什么模样,即使有时候不明白,我也会好好地顾全我自己。”
沈钺默了默,道:“不必太辛苦,顾惜自己最是重要。”
霍然闻言转首打量了一圈四周,跳开话题道:“皇宫里有这样的地方倒是稀奇的很,不过这地方雅致倒是极雅致,可惜就是太清净了些,这名字也有一些女气的味道,是你取得?”
沈钺的表情染上了一丝回忆的渺远,回道:“这是我母妃生前居住之地,这‘留风榭’三字也是我母妃所取所题。”
霍然微微震惊地看向沈钺:“你母妃?”
“嗯。这是一座深幽的冷宫。说起来,你应该唤我母妃一声姑姑。”沈钺没有看霍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层亲缘关系也是你嫁来大辰当日,我这个从小被禁居在这宫中冷院的人能够出宫去迎接的理由。皇上说,我终归是你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霍然忽然间恍然大悟,自己刚见他不过两面便觉得如此亲近,便从心里面信任他的原因,除了他身上带着的属于北疆的悠悠冷梅香,除了他酷似三哥的背影,除了他和自己相像的居住地,还源于他和自己身上跳动的,多少连着血亲的脉搏。
以前听得关于这个姑姑的故事,得知她被骗嫁给大辰先帝,此后在大辰数十年都幽居冷宫,不曾得宠。她觉得,姑姑的一生没能嫁与心爱之人,一生幽独终老,十分的苦切。不过看着这个居所,倒是没有冷宫的味道,想必是姑姑死后沈钺改了它的味道罢。她兀自想了会,偏首看着沈钺,问道:“那你为什么姓的是沈,而不是君。”
沈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沈钺是我的名字,沈是名中首字,君,才是冠我之名的姓。”
霍然点点头,淡淡笑着,又问道:“那么,你的父亲,是大辰先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