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影，霍然归》初酒月

8、君言身是采莲人 她的颊边有

　　以前曾听得三哥说过“君心难测”的话，如今始知诚不欺人，果真是伴君如伴虎。

　　那样隆重的一个受封仪式，只怕会惹得满朝上下尽皆不满，亦有一些迂腐死忠的大臣还会认为她有惑主之嫌云云。而后宫中的众多妃嫔亦会人人侧目于她，对她妒恨不已。北疆的百姓们恐怕也会唾厌她无心无德，白色的素缟丧衣一日未穿，父王母妃的尸骨还尚未寒，她便就这样欢天喜地地嫁与灭她亲族的仇人为妻。

　　霍然心内十分清楚，事到如今，这样的局面，令她可谓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故而，她当前只有尽力地避开那个包裹着粲然外衣的危险漩涡，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她亦曾细细思虑过，对付君曲彦这样难以揣测其心的男子，她应该是如何模样才是最好。奈何久久不得其论，遂索性放开了性子搬出不服输的那股真实劲儿来与其相对，用得是最险的法子，得的是一份侥幸。

　　她想，这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温婉贤淑，何样没有？恐他从来就不缺女子，尤其不缺低眉顺目的女子，然而自己这般野韧的性子，即使一时能够带来新鲜感，可只怕也维持的不得长久，不过如今之际，也只得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终归她算是灵秀自然里风雪雨露养大的孩子，这些宫廷存活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管三哥教的再好，亦是略有不足，无法得心应手，如鱼得水地把事事都做的滴水不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间来到棠梨苑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期间君曲彦不曾再来探看过她，棠梨苑本就冷清，现在更有了一点冷宫的味道。

　　大家虽不知为何刚刚才盛荣一时的芙贵妃会忽然被赐居棠梨苑，但是慢慢地，朝中风声倒是真的随着这棠梨苑的冷清渐渐淡下去不少，然而伺候霍然的丫鬟待她的态度却也一日日粗糙了下来。霍然心里觉得好笑：这奴才们趋炎附势，攀高踩低的风气习惯，倒是不分地域呢。

　　霍然在这里住的日头久了，思虑下一步要如何落棋，如何安局的同时，慢慢也觉得这时光清闲地有些难以打发，遂吩咐了丫鬟寻来一把花锄和一包紫藤花籽，又让其置备了一些肥料，亲自在院里辟了一块地饲种起花来。

　　这一日，夏风有些炙热，吹在霍然脸上，将她额上的汗珠细细吹出来一层。她举袖轻轻一抹，继续微微蹲着培土。

　　正忙活着，忽听得门口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息十分的沉静，让人觉到暗敛的气质。

　　霍然不动声色地暗暗警备，微微蹙眉，这样的脚步声，绝不是那些唯唯诺诺浮浅的内侍丫鬟们有的。

　　脚步声靠的近了，在离霍然五步开外的安全距离处停了下来，接下来半晌没有动静。

　　霍然的心内忽然有一丝了然，稍稍牵了一下嘴角，身体放松下来，继续背对着来人洒种花籽。

　　良久，背后终于响起一声低低的笑言：“这地方果真雅致，竟能把你治得这般模样。”

　　霍然佯装吃惊地回头看去，在阳光的映照下，她的表情显得异常生动。

　　在看到来人后，她眉眼一弯，一朵粲然至极的笑就这样流泻出来，这笑仿佛酝酿了许久，一下子便开绽得分外酣畅淋漓，直开到人心里去。

　　她的颊边有浅浅梨涡，如花的娇颜，素面爽然，未施半点的粉黛。一口皓齿，鼻头带着一点黄泥，真真的俏皮。

　　君曲彦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可眼睛里却分明有了光。

　　霍然道：“我本就是这么个模样。”

　　君曲彦道：“朕也本就是个采莲人的模样。”

　　霍然闻言，以为君曲彦是借此讽刺她信口开河不足为信，遂抱怨道：“皇上若觉得不信，那便不信就是了，何苦这样反讽我，真是不厚道。”

　　君曲彦大声笑道：“朕几时反讽你了？”

　　霍然说完后看着君曲彦的模样，脑子一转，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君曲彦话头里的意思，他知她喜欢芙蕖，便就将她比作那花......她心里蓦然觉得有一丝羞恼，带点气恼地道：“采莲的都是些女子，你也是女子不成？"

　　话刚出口就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真是急不择言，难得君曲彦听得这样犯上的一句话竟然没有动怒，反而回道：“自古都言采莲女如何，殊不知这采莲郎的风华又该如何。”

　　霍然问道：“如何？”

　　君曲彦走近一些，道：“你说呢？”

　　霍然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个问题。拍拍手自顾自转身向一旁石头垒砌的盛水槽走去，濯净了双手。又走近屋内亲自取了一套茶具出来，在院内的石桌上摆好，坐下道：“我这儿可没有上好的雨前龙井。”

　　君曲彦亦走近坐下，道：“明日朕命人送一些过来。”

　　霍然道：“不必，我不懂茶，只认得这一味观音。”

　　君曲彦笑道：“朕可以慢慢教你。”

　　霍然道：“多谢皇上美意，可惜我并不喜吃茶。”

　　“哦？”君曲彦凝神看她。他觉得，像霍然这样的女子，言语间常无尊卑之分，举止放肆骄傲，却偏偏风华灵秀，自有一股洒然的气质，莫名地便要让你折服，是皇家女子里的一朵奇葩。

　　“不过你可知芙蕖酿？”霍然的眸光微微一垂，道：“那个时候还在北疆，在每年夏天的时候取新开的芙蕖花数朵，碾出花汁和以晨露，再封入青竹节里，埋在树下。冻一个秋季便可以挖出来喝了，真真的好滋味。”

　　君曲彦端起霍然泡好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眼里有微微深思的味道，道：“若是喜欢，今年夏季，再埋一回如何。”顿了顿补充道，“在大辰的皇宫。”

　　霍然闻言亦端起面前的茶杯，举到唇边，袅袅的水汽飘渺了她的脸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亦浅浅抿了一口，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