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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凄凉只恐思心起 她记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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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八日的征程,除去在路途上行军的十五日,大辰与北疆真正的交战期只有短短的三日,或者更确切一点的说,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场交战。
因为这场关于胜利与覆灭的战争,未动的一茅一盾,未伤的一花一草,也未毁过一屋一瓦。
第一日,北疆国主便自刎献首,大辰皇帝仁慈地将其首葬在北疆的梅山脚下,一抷黄土,半块石碑,碑上却甚至连名姓也无。
第二日,大辰皇帝清北疆,收降臣良将,除北疆死忠愚官。而后服统北疆三军,亲自安顿上万百姓,力求安民不扰,北疆万人高呼其德。
第三日,便收拾末枝细节,凯然班师回朝。
距那天君曲彦离开,整好过了十八日,这十八日之后,霍然才终于又见到他。
君曲彦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着一件极简的紫袍,闲庭信步般地穿过雕花的长廊而来。他的神情散散淡淡的,还带着一点儿的慵懒,仿佛春睡迟起,又仿佛刚刚赏过一场灿烂的花事,可却是怎么样也不像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模样。
他的嘴角甚至含着一丝浅微的淡笑,将一封布帛锦书交到霍然的手中,语气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这是霍祈托朕交给你的东西。”
霍然的眼猛跳了一下,她轻轻地抿紧了自己的双唇,摊掌托住那封锦书,从牙缝间挤出尽量平稳的话来,道:“多谢。”
这一声谢让她自己觉得有一些好笑,只是那笑还没有成形她便已经转过身去,她身上穿着的希望色的裙角委地摇曳,她离开得有点仓促和坚毅,一直连头都没有回。
挑了偏僻的路,遣退了随侍的众人,霍然把背脊挺得笔直笔直的,独自一人捧着那封布帛锦书走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来,十九年前,命运很不公平地给了她一个寤生(1)的泥沼,让她从一出生就陷在了里面,甚至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得到。整个北疆都视她为不吉的人,认为她会给整个北疆都带来灾祸。那么多年,她就在这样的白眼与歧视,甚至是遗忘和抛弃中度过了本该属于女儿家的十九个芳华年头。
父王和母妃也都不喜欢她,她被迫担着这不吉的名头孤零零地住在恢弘王宫之后的清净别院里。别院里什么都没有,到她满八岁以后,甚至连扫洗丫头都没有了,只有院前的一池暖泉,因了这水的好处,竟在北疆这样的苦寒之地养出了一池灼灼的芙蕖花。
她觉得这是上天为了弥补对她的不公平而赐予她的奇迹,而她得到最大最好的奇迹,是有一个叫做霍祈的三哥。
她至亲的三哥。
是这池芙蕖,还有她风华倾世的三哥,陪着她慢慢度过了那些漫长的孤独时光。
整个北疆,唯一对她好的人,便是她这个同父不同母的三哥。
那时候,三哥常常偷偷溜到别院里来看她,给她带各样的吃食和新奇玩意。
她记得,三哥说:“然儿,有三哥在这里,你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好了,其他的人全部都不重要。”
三哥说:“你这个小懒虫,竟是躲在这里赏芙蕖,上次教你的曲子可会弹了?”
三哥说:“我霍祈看着长大的妹妹,什么都是不输人的。”
三哥说......
琴棋书画,兵法谋略,三哥都一一细细地教她。那个时候,她总想着,三哥怎么这样厉害,怎么什么都会。这样想着,便学得愈发的认真。三哥说她是小懒虫,其实她一点也不懒,她一样一样都学得很努力。
有时候,三哥会赞誉她聪明,她便会趁机央着他为她画一幅丹青。
三哥他什么都会,其中就属丹青最好。她还记得那时三哥画的那幅画,一池的芙蕖花,花间簇着一个素裙女子,笑容里带着一股渺渺淡淡的味道,而在女子身侧,有子如玉,温润的眉目,是她熟记于心的模样。
奈何三哥是个泊如淡然的男子,一直隐在北疆的王室里过自己的祥和日子,如果不是如此,如果他是北疆的王,那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会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呢?
其实,如果不论其他,她只是想要三哥能够过自己的日子,希望他一辈子随心而活,如此而已。
层层叠叠的思绪随着天上浮动的云絮而飘得很远。等到霍然回过神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处冷僻的竹林深处。
她不晓得这里是哪里,视线往前看去,只看到竹林在前头渐渐地分出一方宽阔的所在来。她缓缓走近前去,站定,手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点点抖。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池干净无尘的芙蕖花,芙蕖花池的对面,背对着她站立着一个人,那人身着浅青色的缓带轻衫,如丝墨发用青玉簪微微束起,在细风里轻轻地飘旋。
霍然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中忽然浮现出离开北疆之前的画面。
她不知三哥是如何让父王和母妃记起还有她这个寤生么女的存在,并且同意让她远嫁大辰的。毕竟那个时候,有了其他六国的前车之鉴,所有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北疆接下来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那时三哥的眉眼中第一次染上了微微的焦灼,在别院里,阳光大好,照在人的身上暖暖的。他扶住她的肩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然儿,我会在北疆,等你回来。”
他的神情很郑重,细细抚过她的眉,声音里有种浓厚的眷念:“答应三哥,不要死。”
这些画面在此刻突如其来地窜出来,下一瞬又倏忽逃离。
霍然默默捏紧了手中的布帛锦书,紧紧凝视着对面那个出尘的背影,她的喉头哑了哑,方蹇涩地开口:“三哥?”
(1)寤生:逆生,即难产,谓产儿足先出。借鉴于左丘明编撰的《左传》中的《郑伯克段于鄢》:“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