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所谓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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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所谓理想
“不过，命有些不好。”陈冬然的这句话反反复复的在我耳边回荡，而我的脑子里却一直整理着各种信息，十五年前，宋南书卖肾，向伯兰特家索要三十万，这两件事之间究竟有何种联系？导致宋南书诱发感染的那一刀应该是维希捅的无误，宋南书的欺骗是自欺欺人还是出于对维希的维护？一切仿佛就要接近故事的原貌，却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当年，宋南书急于要那么多钱来做什么？纷繁的思絮下，我开始夜夜失眠。
父亲的葬礼在英国举行，因为我的安排，维希的不闻不问，伊特成功的逃脱了既定的命运，剩下的事情已无需我多操心。我常常想，如果宋南书的命运也能掌握在我的手中就好了，随即又觉得这个想法可笑至极，人人都有无能为力的遗憾，就像医者不自医，易者不自卜。
最近宋南书的情况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不少，当我忙完手上的事，他已随剧组辗转到了一处临江的小镇拍摄。我独自开车到那里去探望他，到达时，已近中午，问过工作人员，我在不远处的农田边找到了他。
秋末初冬，阳光让人格外温暖，当我看到他时，他正在田边的田埂上和一伙工作人员吃着便当，席地而坐，谈笑间毫无拘束，真正的man’s talk，使我觉得无从插足。他们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我，对他说了什么，他也朝我这边看过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挤兑了他一番，就一哄而散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你吃饭啦？”
他微笑：“没有，吃好了。”
我俯身想坐在他身边，却意外地被制止，他蹙眉道：“女孩子把衣服坐脏了像什么样子。”
和他呆得越久，就会发现他是个对人对事都极其随性的人，但唯独对女生，他会有相对严格的要求，经常不准这样不准那样，细想下来，却让人不由心酸，也许，他的这些要求里，包含着很多他曾经对宋暮雪的美好希望，他曾经真的是一个认真负责的父亲，这一点不应该受到任何怀疑。
见我愣住，他慢慢地站起来：“想坐的话那边有个斜坡。”
我们一起转移到斜坡上，那里长满了草，不会弄脏衣服，我不管不顾的直接躺在了草地上，他也坐在了我的身边。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下嘛，挺舒服的。”
他摇了摇头：“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没关系，有我呢。”
于是，他轻轻地躺在了我的身边。
秋季万木枯黄，视野所及，景色凄美，而我却只顾欣赏眼前的近景。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喂，你看够了没有。”
我理直气壮“没有，真美。”
他把眼睛移向别处：“兰斯，你还是个小女孩，讲话不要那么直接。”
我看到了他染上了些许粉色的耳朵，不由地在心里窃喜了下，难道他害羞了？
我的语气变得认真：“不，宋南书，你真的很美，但无关外貌，再美的外貌也会随着时间消逝，而你美的是整个灵魂，你的美是美好的美。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一个近距离观察，长时间了解了之后依然觉得美好的东西。”
他转过来看着我，坦然，平静：“没有东西是真正美的，如果有，只能说明你还了解的不够。”
“也许吧，但是除此之外，你也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
他放松地伸直双腿：“说来听听。”
秋风吹落了几片树叶，我的声音在一片萧瑟里显得言之灼灼：“你明明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却老是喜欢往人群里挤，你明明喜欢背离浮华，却偏偏走进娱乐圈这个名利场，你明明知道得不到，却还是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放弃。”
他声音中带着笑意：“对我这么怨念啊？”
“不止，你这个人可以在华丽的宴会里优雅地品酒，转眼又可以和一堆工作人员坐在地上吃便当，并且不会让人觉得有违和感，这才真叫人怨念。”
“人都是矛盾体，不过是我喜欢的生活和我的追求有所背离罢了。”
“你看起来像是个无欲无求的人。”我看着他的长睫毛：“我曾经这样评价过你，但是被陈冬然嘲笑了，他对我说，你这个人，为欲而生，为欲而死。”
宋南书听后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小子，一针见血啊，知我者非冬然莫属。”
他随手折了一根干草衔在嘴里，语速也不紧不慢：“欲这种东西，不好听的叫欲望，好听的叫理想，其实也都是那么回事，以前在孤儿院，院长就对我说过，凡事不要太过执着。”
我将目光放向远处，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仿若无比怀念：“那时候年轻真好啊，总觉得没有自己不能干成的事。从小，我就是一群人里面想法最多的，身在孤儿院，本来就没有太多的资源可以提供给我们，但是我就是想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创造。那时候我们孤儿院的孩子是只能读完初中的，可是我就是不甘心，为了能继续上学，我发动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我们一起捡了一个暑假的垃圾，最后凑齐了第一学期的学费。”
他笑着继续：“说起来要不是我，冬然那小子怎么可能读得了医科大学，他当时就像是我的一个小跟班，什么事都听我的，捡垃圾的时候我就拉他跟我一起，后来又一起读了高中，也许是机会来之不易吧，刚上高一那小子特别拼，晚上宿舍关灯后他自己还要点上蜡烛苦读，结果不小心走火了，把我们住的那房烧了个精光，学校要处罚，那小子就被吓住了，一个劲地拉着我说：哥，我想读书。”
“结果呢？”想不到陈冬然那副高深莫测的脸还能有小可怜的一面。
“我一下子兄弟义气上来了，就帮他顶了，于是我被退学了，你别看陈冬然现在管着我这不准那不准那样，其实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着我。”
“那你自己呢？不难过吗？”
“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时间不长，想来还是我赚了，从此以后我就理所当然地使唤着陈冬然，并且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职业。”
“演戏？”
“不，跳舞。”他用手挡住照在脸上的光，微微眯了下眼：“学校旁边有一个小的歌剧院，那时我经常偷跑进去看，当时就被那些轻快的节奏，美妙的肢体语言吸引了，更让我欲罢不能的是观众的喝彩，那种被太多人热情地喜欢着的感觉令我着迷，我觉得那是一个特别美妙的世界，自己也想变成他们中的一员，被退学后，这种想法就愈加强烈。”
“你去了吗？”
“也算是去了吧，被退学后，院长问我今后的打算，我说我想要成为一名专业舞者，结果孤儿院里没有一个人赞同我的想法，都觉得很不靠谱，因为大家都知道学艺术是有钱人家小孩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听到别人在我背后偷偷议论，不是嘲笑，而是同情，同情着我做着这么不切实际的梦。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好笑，我一直以为，只会想不去做，那叫梦想，既会想又去做，那叫理想，后来，我一个人到了城市，跑到歌剧院里打扫卫生，顺便在他们排练的时候偷学。”
“学舞蹈不是都要趁早吗？你那时候才开始不会觉得晚吗，不会特别累吗？”
“那时候的想法很单纯，认定了一条路就走到黑，不会跳没关系，我一天天的跳，一直跳一直跳，也许半年后我就会跳，一年后就会开始跳得好，每天早中晚都要拉筋，不干活的时候就一遍一遍地练，白天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累，只有晚上回到孤儿院，院长对着我叹气的时候会觉得累，对我来说，被爱自己的人不理解才是真正的累。”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认真的把玩起来：“后来我撞大运差点被一对夫妇收养，对我们来讲，能被收养，拥有一个家庭是我们一直期盼的，特别到了我那时的年纪还有人能收养更是机会难求，可是那对教师夫妻无法理解我对舞蹈的热爱，如果我要被他们收养，我就要放弃我的舞蹈，我当时没有一点挣扎，我选择了舞蹈。再后来，因为孤儿院里经费不足，加上当时的我想去大城市学舞，所以我提前离开了孤儿院。”
他拿掉嘴里的干草，将双手枕在头后：“出来的时候，我身上有一床棉被，两身衣服，那就是我的全部财产，填饱肚子，学舞，那就是我的全部生活。那时的我从来没怀疑过将来我会成为一名专业的舞者，可是人生几起几落，浮浮沉沉，我还是背离了当时的方向。”
我想到他是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再也不能跳舞的，一时止不住地为他难过，为他痛恨这命运：“当你不得不离开你的舞蹈，你不恨吗？”
“恨，当时简直像是世界末日，我从来都没有那么绝望过，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当时有点反应过度了，因为后来的这十年间，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告别属于我的舞台，才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了的，当初的戾气也早在这个圈子里磨平了，现在仔细想想，我究竟是更想念舞台，还是想念站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我自己都分不清了，也许，当年的自己只是太想被别人认可，太想站在舞台中央享受观众的欢呼，才那么一头热情的干下去。”
他深吸口气，有些感叹道：“那真是一段难忘的岁月，我无比怀念，但是它已经过去了，之后的日子也不错，它让我学会享受现在，让我体会到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舞台，只要有梦想，人生处处是舞台，我从来就在为我的观众表演，我的身体虽然不能再跳舞，但是我的灵魂从未停止舞动。”
“虽然你与初衷背离，但是你追梦的过程，很美。”即使岁月变迁，我面前的这个人一直都是那个追梦的少年。
他看向我的眼睛：“我一直认为人的梦想不分贵践，没有高低，只要有梦，并愿意付出行动，就应该得到大家的认可，虽然我离开了最初的舞台，但是我站上了另一个舞台，对我来说，它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仍然很快乐，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离开。”
“可是这十年来，你的梦处处受到打压。”
听到我替他不平，他反而笑了笑，“兰斯，我真心感谢时间，年少时，我急于用观众的欢呼来肯定自己，当年我得到了欢呼，现在，我已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执着于热情的尖叫，所以有没有那些也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想给大家塑造几个经得起时间考量的形象。”
“很多时候，其实你是有捷径的，你却偏不走。”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也不是，只是，我希望我的理想是纯粹的。”
我叹了口气：“我也有理想，并且现在都还没有放弃，但是实现我的理想可能会伤害到别人，那我还应该坚持吗？”
“为理想倾尽全力，但是不要违背自己心中的道德标准，兰斯，你这个年纪应该放手一搏。”
太阳已经西下，我站了起来：“回去吧，太晚了容易着凉。”我伸手想扶他起来。
“今天感觉挺好的，我自己试试，要是起不来你再帮我。”
“好。”我看着他艰难地从地上慢慢改变姿式，最终站了起来，看起来这几天状况是真的不错：“你今天怎么没穿戏服啊？”
“今天没我的戏，我来帮忙后勤的。”
我有些好笑：“请你这样的演员剧组真是赚了，自己稍微好点就来做义务劳动。”
他也笑得很开，露出一口大白牙：“怎么样，老板，你不好意思的话发点劳务费嘛。”
“得寸进尺，这个成语就是说的你这种人吧？”
他摊了摊手，笑着做出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我也很无奈：“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笑啊，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吗？还是，你演技好到以假乱真地步了？”
他转身离开，在我前面走着：“曾经有一个前辈跟我说过，艺人就是要学会让别人开心，后来我发现装出来的笑是很难真正感染别人的，只有你发自内心的开心，别人才会跟着你开心，生活本就艰难，我希望别人在想起我的时候都是开心的，所以如果我在笑，我就是真的开心，没有假装。”
秋风中，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我走在他的身后，看着前面单薄的身躯，这个男人，他就是用这样一副身体，将自己的梦扛在肩上，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卸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所谓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