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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谈 推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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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房里很黑看不真切。月光透过对着门的一扇小窗户照射进来,依稀可见床上没有人。
刚结束歌会,人群还在慢慢地退场,喧哗的声音远远传来。东厢房不比我的倾君阁,这儿离大厅很近,吵嚷声要持续到打烊的子时。
轻轻把门合上,立刻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屋子里一片寂静。正当我摸索着想找火折子时,梳妆台前一灯如豆,突兀地亮起来。
白色的瘦长身影倒映在地上,一双修长的手托着烛台,明眸皓齿的可人儿转身凝望着我,绸缎般的长发遮去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樱离!你吓死我了!快躺床上去,快点!”他憔悴的表情彻底把我震住了,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抱他回床上去,但是他摇头推开我,慌乱地转过头不愿看我。
“怎么了?怎么了啊?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你就生气了吗?喂,你看着我!别自己在那闹心,有话要说出来,你说啊!对着我说啊!为什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坐着?!”我摇晃着他的肩膀,逼着让他开口,有些事不说出来,两个人都会觉得很闹心。可他就是低着头,任凭长发遮住整张脸。
“哎……你是我见过最别扭的人了……”把他的头发拢到背后随意挽起,拔下自己头上的发钗给他盘上,“你不想看我,那就看镜子里的人吧,理论上来说,他不是我……抬头看看吧。”
烛光摇曳,我托着他的下颚望向明晃晃的铜镜。他眼神躲闪,惨白的五官上就只有下唇上有些淡红色,可能咬着唇发呆很久了吧。而紫色面纱遮着我大部分的脸,只能看到皱着的眉和急切望着镜子的眼,有些怒意,有些怜惜。
“我知道你委屈、你不好受,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内心的……你想离开楼里了,对不对?我,作为一个老鸨,失职了。我承诺了很多,但好象都没很好的落实,你失望了,是吗?可能已经绝望了吧……哎,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是我的错的话,原谅我吧……”
轻捏着削尖的下颚,唇就贴了上去。慢慢试探着一点一点地轻啄。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张开嘴回应了我。舌间嬉戏、缠绕,贴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伸手紧紧地把他纤细的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熨烫对方冰凉的体温。
我们是青楼之人,都有一定的定力,擦枪走火的事也不太会有。所以最后把樱离抱上床的时候,我仍旧保持着清醒。
昏暗中,除去自己和他的外衣,隔着亵衣两具身体贴在了一起。我抱着他靠坐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他胸口位置,手臂圈着他,头埋在他颈窝处,开始轻声交谈。
“睡了一整天了,睡不着吧,我们聊聊。”
“好。”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恨我吗?”
“不敢。”
“真没意思……别总这么对我说话,行吗……其实我问得也挺傻的,你能不恨我吗?哎。”
“既然心里清楚,何必问呢?”
“你这人就这么别扭,想和你好好说说,你也爱理不理的……对我说心里话就那么难吗?”
“有……哎,你!”我轻啃他肩头露出的嫩白皮肤,惹得他瞪着我,使劲要挣脱我的怀抱。
“还扭捏吗?……好了好了,不闹了……躺好……喏,让你咬还……”
“幼稚。”
“心里舒坦点了吗?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呃,倾国倾城……所以要多笑笑嘛……”
“你在讽刺我。”
“有吗?”
“你明明比我好看,还说我倾国倾城,真假,间接夸自己吧?”
“有吗?”
“就有……啊,你!!你属狗啊?!”
“恩,是啊,你怎么知道……你看我这条狗都觉得漂亮,这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看上我了?”我侧头冲他眨眨眼,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红了脸。
“哈哈哈……真可爱……”把脸埋在他肩上,禁不住地闷笑。
“讨厌!”小野猫骄怒地一拳就砸我脑袋上,我苦笑着揉揉头。
“好了,这不就对了……气也撒了,还闹心吗……啊哟!我可受罪了……”
“你这人……”
“恩?我怎么了啊?”
“……你……很让人看不透。”
“那就不要看了呗。”
“……”
“哈哈……其实和你说话很舒服,不用文绉绉的,我说的你心里都明白……这个就是默契。”
“可能吧。”
“呵呵,少装了……不说算了。”
“说什么啊?”
“又装……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跟你说件事。”
“说吧。”
“你刚刚那样子像待嫁的姑娘,夜里犯相思了……啊哟!我操!”
“讲重点。”
“那你不准再打我脑袋了,听到了没?”
“恩。”
“嘿嘿……”
“你发病了?”
“我没病,就替你高兴来着……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哦。”
“……”樱离背对着我,没说话,就这么默了。
“哎?不表态了?激动坏了?”忍不住扳过他的肩膀,急切地想看看他的表情。
“……”樱离的眼眸避开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一消息。
“怎么了……其实不想放你离开的,真的……但是楼里很不适合你,你应该明白的……很多人想尽办法要离开这个地方。我替你找了一户人家,主人很有钱,暂无婚配,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知道你的魅力有多大吗?人家可以为了你终身不娶……呵呵,满意了吧,以后不用受罪了……”
“……需要我感谢你吗?”他终于开口了,口气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不用,你以后受气了,或者想楼里了,记得要回来对我说……要是想跟左公毅走,我会帮你的,定金立刻就帮你退回去,想好了吗?三天之后就送你去那家人吧,怎么样?”
“……就按你说的办吧。”
“真的没勉强?事先也没和你商量,不过我保证绝对是个好归属……没问题了?真的就这么定了?”
“是。”
“别唬着个脸,多处一些日子会适合的……恭喜了,再过三天就可以脱了奴籍重新开始了。”
“谢了……呵,少了我这棵摇钱树,你怎么也没什么心疼的样子呢?就算装也不想装了吗?还是对方给的钱入得你的眼,靠这能得到更多好处?”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我有些恼了。
“不是吗?”
“好,那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赎身费就一个玉镯子,你懂吗?我挑人不是挑谁家钱多,而是谁的品性好,将来能对你负责!你以为我舍得啊?!如果我不这么做,依你的性格,有一天我会像今天一样,在镜子前发现你,而你已经不会喘气儿了,对不对?”
“……”樱离始终都低着头,绞着手指,白皙的手上多了几道红印。
“你心里清楚,如果我今晚没到你房里来,明儿就等着给你收尸,对不对?你说话啊!怎么哑巴了?!……樱离,你太让我失望了!”
“……”黑发遮着脸,头越埋越低,但始终没说话。我能猜出他正咬着唇,皱着眉,可能已经泪眼汪汪了。
我的话,好象说得有些过了。
“好了,我要传达的事也说完了,你休息吧,明天我来帮你换药。早点歇着吧。”
扶着樱离躺下,我抽身准备离开了。原本想在这儿睡的,没控制好度,可能砸了吧。
“……别……”樱离拉着我准备捡衣服穿上的手,小脸终于抬起来对着我了。
“怎么哭了啊?脏兮兮的。好了好了,我不拿衣服,这就走。你睡吧,别跟个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啊。”用自己的衣服抹了抹他的脸,理了理他的长发,暗自叹气。
“不是……我是说……别走,行吗?”拽着我手劲加大了力气,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觉得委屈了,满脸的可怜样,像受伤的小羔羊惹人怜惜。
“好,好……你先躺下,伤还没好呢……”
帮他洗梳了一番后,熄灯和他躺着。外面的人声渐渐没了,屋里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樱离均匀的呼吸声,不过,我能确定他还没睡着。
“……樱离?”
“……”
“樱离,我知道你没睡。”
“……唔。”
“恨我吗?”
“……你问过了。”
“就想再问一次。”
“回答过了。”
“想再听你重新回答一遍。”
“不敢。”
“……换个对白行吗?”
“不行。”
“……无聊。”
“你更无聊。”
“樱离,你……”
“唔?”
“没什么。”
“……”
“教你一个新的骂人的词要吗?”
“你教了很多,够用了。”
“嘿嘿,这次教了以后你会用到的,运用广泛。”
“哦。”
“操你妈。”
“唔?什么意思?”
“就跟‘操’差不多,对象不一样。”
“好脏。”
“呵呵,一般在气得要杀人又不能杀的情况下很管用,说完之后加上一拳就会觉得很爽了。”
“有点意思。”
“多说了会很有语感的。”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你看你的性子,生气了也就一个人闷在心里,其实骂出来会舒服很多的。”
“……谢谢。”
“傻瓜,就当告别纪念吧,送个脏话给你,以后别自己闹心了,知道吗?”
“……唔……”
“感动吗?……哭什么啊?漂亮的小姑娘会变老的……阿哟喂……”
“操!谁小姑娘了?!”
“白眼狼!”
……
闹到大半夜的,总算是擒着他的手,搂着小细腰看他睡过去了。还算安稳吧。
以前就有想法要把樱离弄出青楼,但人家是头牌花魁啊,你想弄出去,别人也不愿意啊!现在肆意楼招牌挂得响当当了,楼里的姑娘也标致了,素质一个比一个高了,那就轮到老鸨说得算了。今儿推托一个,明儿婉拒一个,自然都找上别的姑娘了。暗里放出风声说得病休养了,传着传着就变见不得人的病了,明里找个冤大头说是赎身包下了,事情就这么结了。
一直等到现在才说,也是有安排的。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喜欢我。不是我自恋,而是我有这个自信……跑题了……
青楼里的人大都自卑,想依赖人、想寻求安慰,但却患得患失,冷着脸把怜惜当施舍,一概不收,拒人千里之外。可一转身就懊恼了,想着也许是真的出于好心好意,却拉不下脸来,他们想维护仅剩的那一点点的尊严。也就为了那该死的尊严,樱离没少给我脸色看,可我耐心地一步步来,偶尔冷淡偶尔柔情,变得比他翻脸还快,逐步掌握了他的性格和脾气,耍些手腕他就离不开我了。
于他,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掌控着他的喜怒,甚至可以改变他的人生。
于我,在内心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总提醒着自己,把他当棋子,你会后悔的。
侧身靠近他,细细观察眼前的人。白皙的小脸,精致的五官。虽然嘴唇很薄,但我了解,他不薄情。鼻梁挺拔,眉毛细长,闭着眼有点波斯美人的异域风味。随着呼吸,睫毛扇动……媚!
突然想起他总说我比他好看,虽然两男的比谁漂亮有点怪异,不过每次谈到这个话题,他都一脸坚决:你明明比我好看!
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脸。两层面纱遮着已经习惯了,就看露出的眼睛就能知道我漂亮了?
笑着亲了亲樱离的唇。像孩子似的。
我不常照镜子,说实话,我不敢看这张脸,小四的脸。陌生,恐惧。在有限的记忆里,还记得以前去医院的停尸房,工作人员搬出亲属尸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我尖叫哭喊着就奔了出来。我怕见到死人的脸,苍白的人脸是因为失血了,所以流血是一件极其恐惧的事。在心理阴影中,慢慢成立了这一个因果关系,也许怕见血也和这经历有关吧。
相较的,我更爱看樱离的脸。百看不厌。
想到可能会再也看不到这张脸时,确实有些慌了。三天之后,他,我,会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吧,交给心来定吧。因为我不相信老天,天定不如人为,我一直这么坚信。
辗转了一整夜,终是抱着樱离安睡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