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来土掩 兵来将挡》半袖墨锦

8、第八章 我

　　我发热,头痛，无力，一切都如那小包中的纸条描述的一样。是，苏墨温留下的是药——五毒草。能够拖延时间的药，能够给我足够时间谋划的药，甚至是，能够打破顾冷生完美计划的药。我心中有愧，不敢望向顾冷生的眼眸，他只是立在床边，良久，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再长叹一口气，便离开了。我紧闭着眼，一股眩晕感袭来。呵，真是厉害的药啊。昏沉间，我仿佛看到司命那老头儿站在我的床边，“这孩子，真是作孽啊”说罢，故作潇洒的捋了捋胡子。我想跳起来反驳那老头儿，想发泄这一时心中的郁气，却感觉躺在床上动不了也开不了口，只能睁大眼睛怒瞪他，“也罢也罢，人各有命，仙自有仙缘。”说罢，对我挤了个鬼脸，这个为老不尊的老神仙！我眯开眼，却还尚在这人间客栈，原来只是梦一场。房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我轻轻侧过身，见顾冷生坐在八仙桌边，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他画得认真，闪烁的油灯发出微弱柔和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今日，他未曾带着人皮面具，肤色苍白，眼神却明亮温柔，高挺的鼻梁，薄唇轻抿，紧紧盯住雪白的纸，看不清纸上画得是什么，却觉得眼前这景象已是一副绝美的画了，可我终究还是那位赏画人，从来不曾入画。“醒了，便将那药饮下吧。”他将落在眼前的青丝捥到耳后，停了笔，正对上我的目光，我移开眼，榻边放着一碗尚温热的汤药，我仔细闻了闻，皱了皱眉。“我叫那小二哥儿煎的。”他瞥了我一眼补充道“放了两块冰糖。”我只觉面皮一热，便饮尽，仍是极苦的，或许此刻饮下的若是那极尽香甜的桂花酿也该是这般苦的。就这么一刻，我心中便是无限懊悔，这便是优柔寡断所造成今日的局面，若是那一开始便与他说个明白，我是要走的，或是这才是更好。长痛不如短痛，这般清晰明了的事情，如今却走向了这个死局，此刻，我盼着那皇帝老儿能干些，将我查了去，劫了去，可这些日子，却着实让我看清了这人间是如何的办事不力，最好的证据便是我与冷生二人真真切切来到了这里。我又叹，这条条框框的天规着实是苛刻，那命格簿子只见得过去，看不见未来，也不能用了仙术扰乱这人间的秩序，只叫我这个神仙只觉那一身仙力算是喂了狗了。我现在只觉得我该和顾冷生好好的谈谈了。此刻正是打破死局的时刻了。“冷生…”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光直从我的瞳孔到达了灵魂，透彻，清明。他只看着，脸上无半点表情，他总能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所有的情绪都只在心底，谁也不知道，他亦很少说出来。我不知何处开口，亦不知他这样聪敏的人是否是知道了什么，“我…”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亦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爷，你此刻便好好休息吧。”他自顾打断了我的支支唔唔，便收拾好笔墨，小心的托着宣纸出了去，顺便吹灭了油灯，房中涌入一片黑。哎，罢了罢了，走一步望一步吧，便宽慰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药效太好，我的脑袋一阵胀痛，便索性什么也不想，只抱着明天会更好的心理，睡了去。
　　又过了几日，天气渐渐凉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脚急促，“哒哒”地落在屋檐上，扰乱人心。几日调养，病实则是毒已经大解，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心下渐渐有个主意出来，对于离开我已十分有把握，却仍觉得郁闷不已，提不起精神，旁人只道这公子体弱这病还未恢复，殊不知我这是心病。
　　一如初到人间时，我倚在榻上，一派无聊，却闻敲门声，我便起身开了门。“爷，这几日可有好些？”顾冷生一身月白，乌发由一根白玉簪子束起来，眉眼温润，手中一把油纸伞，微湿。“已好些了。”我倚在门边，顾冷生只是站在廊上，未曾进来。“我闻那小二哥说，今日又一渡船欲行往扬州…”他顿了顿，又望向我，脸上无表情，仍旧看不透情绪，“爷可欲乘那船？”我一怔，随即轻咳几声“我这身子还是不甚爽利，便还是缓几日吧。”我冲他歉意地笑笑，他似乎不甚在意，也释然一笑，似乎一派轻松，终于卸下了什么报复的样子，撑了伞又走到雨中，恍惚间，那背影似乎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了，哦，初见时，他也是从这样一个下雨的下午向我走来，雅致，温润，淡然。那抹月白走到了转角处，顿了顿，我以为他有什么忘了交待，便牢牢用目光拽住了他的背影，可他未曾转头，只是加快脚步，径直走了，我看见泥点沾上了他的衣角，这个男子，终究不是神，是会受了尘世污浊的人。
　　我在门边站了一阵，便合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