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美人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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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刻，长孙忆静若鬼魅地跃过院墙，不偏不倚，落在我琴前的石凳上。我们从罗雀山连赶了数日才到栎维城，他又被拖去商议了一整日的事情，现下虽然精神尚好，但难免的有点疲惫之意。我亲自端了杯热茶给他，他此番深夜来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长孙忆呷了几口茶，才搁了盖碗，缓声道：“你父王暂还舍不得你出嫁，说是好容易团圆，让你在他宫里再将养些时日。而我，却不得不离开洛国了。”
“回泽国？”
“嗯，顺路找惠王去讨雀城，此事我同你父王也商议得有些眉目，另就是有飞鸽传讯，说王兄他在泽国，闹出了些动静。”
连他也要走了。我闷闷地嘱咐几句，又想他向来游走几国之间，阅历丰富得很，总不至于半途被人打了劫。额，倘若有不怕死的小蟊贼来劫他一回两回也好，省得闲来无事怪憋闷的。
“怎么啦？”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故作轻松地道，“大约有个一半月我便能找借口来看你一趟，这期间你只需将身子调理好，记得不可着凉，薛清河不是说伤了肺腑之后极易落下咳嗽的毛病么。”
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又略带些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只有点头。
忽见他从广袖里摸出个青底绣花的布包，打开来，里面一件银白色的贴身小衣，一面镶嵌了碧蓝宝石的护心镜。
长孙忆轻轻道：“这两件东西虽不算什么至宝，但制成它们也颇费了我些心神，你穿着，我也好安心回去料理那些麻烦事。”
说罢他出其不意地把头凑过来，在我额上烙下了个吻，然后得意地一扬眉，在我起身追赶他之前，越墙而走了。
那神色，活像个少年郎。其实长孙忆不过弱冠之年，本就是少年郎，可是他处事老练又性子沉稳，我很少将他和懵懂的毛小子联想到一块去。偶尔活泼一下，还真有点不适应。
被他吻过的地方有些发烫，我伸手摸了摸，思忖着，明天要不要叫人买块护额。
夜来风急，长孙忆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了，我收了琴，便往房里走。
忙有宫娥提了宫灯来引路，我认得是白日那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她年纪尚小，熬了大半夜未睡，此时提着灯有些打晃。依月从来不会这样，有时我还没睡，她便甚没睡相得倒在我床上打鼾，而且无良地横伸着两条腿，害得我在躺椅上将就一宿。
也不知她此时是不是也无良地霸占着薛清河的床，让他睡躺椅呢？我叹了口气，问那小宫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娥显然没想到我会发问，梦游似的还在走，晃过神来自己把自己惊得一顿：“回主子，奴婢逐寒。”
宫娥的名字，大抵不是入宫前的乳名，明说是因为俗套，怕脏了主子唤她的口，实则是想以此来小小巴结下主子。大多的王妃侍妾也愿意给贴身丫鬟起个吉利喜庆的名字，可逐寒二字，委实不算喜庆，非但不喜庆，还有点凄凉。我喃喃自语道：“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这名字，是你带进宫来的么？”
小宫娥垂首看着宫灯：“不是，‘逐寒’是荷塘的紫陌夫人赐的名字。那时奴方入宫，不知怎的，很受其他宫娥的欺负，有天在紫陌夫人的照壁下，她们捉了奴去，往奴婢手中塞了个软皮囊。奴问她们这是什么，所有人都笑得很肆意，却没回答，只说让奴婢放到紫陌夫人的梳妆匣里。”
“嗯，然后呢？”我微低头，从她挑开的纱帐下穿过，这里大约是霁澜宫中的卧室。逐寒把宫灯熄了，转手点了蜡烛。
“奴婢晓得那皮囊里装的不会是好东西，可又不敢不去，借着奉茶的机会，见了紫陌夫人。可她一眼便将奴婢看穿了似的，告诉我，凡事有可为可不为，也有不可为。奴当即跪倒求她恕罪，紫陌夫人却眼眉也未抬，道：‘想来又是宁婉甄那宝贝女儿出的主意。’奴赶忙跪爬了半步说不关晴主子的事，因奴知道若是晴主子发现自己被识破，定然饶不了奴婢的。紫陌夫人却不待奴说完，只淡淡合了书卷，告诉奴安心回去，不会受责罚的。”
逐寒相貌不算出众，可是眼里通透，不掺杂色，有点让人不忍加害于她的感觉。她说到此处，满是感激的神色：“后来奴做了紫陌夫人的侍女，夫人赐名逐寒，奴便再没受过谁的气了。”
“你的际遇着实不错。”我叹了句。逐寒看上去不甚机灵，可是只半天，我便觉得她心地纯净，很多宫娥都比不上。能给下人教出如此好品质的，主子定然也非等闲。荷塘旁住的那位紫陌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我解了衣衫，换上薄薄的白纱衣，忽想起长孙忆送的贴身小衣来，便唤逐寒将那青布小包拿来。这衣服只能紧贴皮肤穿，材质也十分古怪，半透明的，泛着银白的幽光，穿在身上有些滑凉。
逐寒放下床幔，转身欲走，见这衣服竟愣了愣。
我道：“怎么了？”
逐寒轻手轻脚地过来：“主子这是雪蝉衣？”
“什么雪蝉衣？”我迷茫地看着她。
“洁白似雪，轻如蝉翼，这定然是雪蝉衣不会错的。”逐寒道，“奴婢自小喜好研究些奇异的物什，跟紫陌夫人几年来又通习了不少，书中所记，将白金抽成丝混以极稀有的雪蚕丝便能织成挡百般利刃的雪蝉衣。奴先前当是玩笑，因觉得无人可将这两种材料凑齐。今日见了，才……”文有文痴，武有武痴，眼前这逐寒丫头，却是个玩物痴。后来我了解，她是为了一睹星河剑的光彩，才执意要跟着我的。
我准逐寒摸了摸雪蝉衣，她方心满意足、不胜感激地下去睡了。而我辗转反侧，眼前浮出长孙忆清淡的眉眼来，他云淡风轻地只说衣服费了些心神才织成。这个费心，却包括了上云山之巅，万年不消的冰天雪地中寻一筐蚕茧。难怪在罗雀山中住的时候，竟有近半月不见他身影。
次日天未大亮，逐寒便来唤我起床梳洗。我这公主初来乍到的，一样礼数都不能少，收拾妥当便挨个宫去拜见行礼。一众侍妾我自是不必拜会的，只前去拜了几位夫人，和王妃宁婉甄。许是知我身份微妙，又独独可以佩剑随意出入王宫，她们待我都甚和气。不论心下如何作想，至少表面上看还算不错。我让逐寒每个夫人处都留了些小礼物，玉石珠钗一类的，不过都不甚贵重，以免被宁婉甄说是拉拢嫔妃。
最后一站，到了紫陌夫人的荷塘。
延陵王的王宫，是借了山势而建的，正在半山腰处，山顶的溪流在宫中刚好汇集成河。紫陌夫人的荷塘，是屯了些河水造成的活水池。并且连带着，后面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清水池。
“紫陌夫人喜水。”逐寒在我身畔轻轻道。
并没有路通往紫陌夫人的居处，是以她虽身在王宫，却同隐居毫无两样。唯有一只木舟，漂在荷塘水上。逐寒招了木舟来，自己却不上去：“紫陌夫人讨厌生人叨扰，奴现已不是夫人的侍女，夫人必然不愿奴随主子同往。”
我虽觉着奇怪，但当着摇船宫娥的面，也不好多问。
今早登了几处宫殿，陈设奢华的有之，故作风雅的亦有之，但紫陌夫人居处般自然旖旎，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荷塘深处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从此处上岸，沿路一直走，便是个小小的竹屋。有个丫鬟在屋前洒扫，动作闲散而不凌乱，像是习过武的样子。
小丫鬟见我来了，也不诧异，稀松平常地施了个礼，道：“夫人现在品酒，请随我来。”
我随她绕过竹屋，眼见一串连结成片的小水池，其中一池中，有个淡紫色的人影。
她招了招手，我便走近些。
紫陌夫人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尽管我知她年龄已近四十，可看上去仍然非常年轻。她的美混合了花香果香，和一丝丝酒香，成熟而满是风韵。夫人长发披散着，在水中绽开宛若肆意的墨色花朵，她面前摆着漂浮的木托盘，上有一壶酒，两只玉盏。
尽管穿着薄薄的紫色纱衣，她肩膀以下仍是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手臂。
我委身做了个福，道：“浅眠拜见夫人。”
紫陌夫人展开半合的双眼，道：“昨夜霁澜宫中抚琴的，是你么？”
我答是，也不知她这么没来由的一问是为何。紫陌夫人兀自斟了杯酒，慢慢地饮下：“你这双手不单剑使得好，琴弹得也有点味道。”
我微感诧异，听说紫陌夫人从不离开延陵王宫，如何知道我会使剑的？当下只是回以微笑：“夫人谬赞了。”
紫陌夫人收敛了笑容，把玩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白玉盏：“我这个人喜水，喜酒，但不好喜不疼不痒的客气话。我赞你便是赞你，不掺假的。”她语声轻缓，却不柔不媚，亦不凌人，仿若风拂过般自然。
今晨我见了太多以“本宫”自诩的女人，忽见她这般平易近人的，一瞬忘了自己身在王宫，竟将星河搁在岸边上，三两下除去鞋袜，翻身入了水。
彼时我只想着更近距离地同她讲话，脑子转也没转，水声哗啦地响起，我和紫陌夫人，俱是一愣。
俄而我意识到自己失礼，正欲逃走时，紫陌夫人却露齿笑了：“既然下了水，何不喝上一杯？”
年少也有年少的好处，因年少一时忘了身份地位，误打误撞地投了紫陌夫人的脾气，紫陌夫人许久不见生人，与我甫相见，便成了忘年交。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美人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