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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延陵王宫 ...

  •   七月初三,洛国帝都栎维城里万人空巷。无数的兵士和百姓跪涌在九泰大街的两侧,形成零散又肃然的倚仗。
      九泰街全部由青石板铺就,平整通达,直连着数丈高的城门与楼阙万千的王宫。我乘着轩轿摇摇行在上头,沿途瞥见许多别致的景色,却不敢放开地游目四顾。就这么扳着脸,一路到了朝堂殿下。
      长孙忆常说洛国家底殷实,想来是不错的。我沿着黄门的指引,拾级而上,踏了整整百十级的玉石台阶。视线初初越过那种纹络紧实的木质门槛时,我见一华服男子坐在高高的镂金王座上,坐得端庄平稳。遥一望去,是有些气度非凡。
      引路黄门到了大殿门口便轻挪脚步,倒退着躬身,恭敬道:“请。”
      我顺了顺被风吹皱的裙角,举步迈进,然一只脚方踏进殿宇,立刻被一双交叉的兵刃拦住。执刀的侍卫面无表情:“王宫之内,不得携带利器。”利器,是指星河么?我微微愣神,便将星河递了上去,左手上乍没了它的重量,还真不大习惯。侍卫将星河呈去给延陵王,顺着他的脚踪,我的视线一路前行,才定在延陵王身上。
      我见他时,他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没有传闻的那般气宇轩昂,却是少年人不可比拟的持重。隔了百步之遥,他也在定定地打量我。
      既见君王,我衣袂轻动,便要下跪。
      “免礼。”延陵王定定然道,“走近些。”
      我顺从地照做,在跪伏在地的两列文武之间走向他。想这王座之上便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竟然无甚亲切感,殿下鸦雀无声,唯有脚步嗒嗒叩在地板上。
      “你的模样很像她。”延陵王低声喃喃,目光跃动了一刻,立即恢复了平静,仔细对照我的脸和星河上的纹络,“星河为证,这诚是孤王的女儿了。”
      他扬声道:“孤王在战乱中失散的长女今日便算是寻回,苏浅眠听旨。”
      我依然顺从照做,缓缓跪地,将头低下。
      “孤王即日封你为熙和公主,入主霁澜宫,另命继续保管灵剑星河,但将其领兵之权暂行解除。”
      还能让星河跟着我,我便十分知足了,至于领兵权,实在没多奢望。
      我轻轻应了声:“诺。”
      四下一片道贺之声,我的过场算是走罢,在殿上又作了会摆设,便被引去一间屋里候着。

      手中的清茶未凉,就见延陵王步履匆匆,进门后旋即反身将门闩横了。
      我甚感讶异,放下盖碗却见他眼里百感交杂,是一种我读不透的情绪,似思念、似愧疚、似热切、又好似参杂了点苦衷,蓦然,有泪从他眼里滚落。
      曾听说年轻时越是杀伐决断的男人到了暮年便越易感怀,苏华尚是中年,已这般情绪化了,这……
      二十年前那桩往事,看来他始终不曾忘怀。苏华在这一方小屋里卸却了所有的威仪,他不是一国之君,不是主宰沉浮的王者,他看着面前这幅熟悉又陌生的容颜,认定自己只是位父亲。
      一个在女儿生命里缺席了整整一十六年的父亲。
      苏华与我促膝而谈,讲他此生除了我娘亲,从未爱上过其他女子。可是听说天子所赐的夫人,竟是刁钻异常的宁婉甄,他便不敢把纯良的娘带回洛国,怕她害了娘亲。
      同宁婉甄夫妻十数年,他损失了无数个未出生的子女,那些胆敢怀上孩子的妾室,无一例外死于非命。然而宁婉甄的权势遍及朝野,他也就假作糊涂,不能与她撕破面皮。这许多年,他暗暗庆幸当年的狠心,并一直认为娘亲跟我,在某个宁婉甄触及不到的小城里,过得很好。
      “我自听说那长孙忆寻到了星河剑,便日夜盼着与你重逢,乖女儿,回到为父身边来罢。”他如是说。粗糙的手指伸来,在我面颊几寸远的地方停下,又换做手背,才轻轻抚摸我的脸。
      “我的前半生,都为了个权字,活得太窝心。”正值盛年的男人颓然苍老了许多,哑声道,“待我明白何为重要时,都已晚了。”
      泪水不争气地顺着重合的眼睫流淌,我感到心里某个为了自保而始终紧锁的门扉,被开了道微小的缝隙,慢慢地,有阳光洒布。
      娘亲啊娘亲,这一幕你看到了么?觉得还算欣慰么?

      两柱香的工夫过去,苏华不得不回去理朝,满朝文武还跪侯在那里呢。他去宣长孙忆进殿议事,未嫁的姑娘是不方便多听的。
      我自领了两个宫娥离开小屋,去往霁澜宫,临走苏华将星河重新交在了我的手中。
      斜阳夕照,映得一路花影疏离,工匠精心设计的王宫内院里处处可堪入画。一片假山水池前,水粉的睡莲灼灼绽放,惹人回眸。我不免驻足看了几眼,其中年纪稍小的宫娥便上前道:“主子可是喜欢这睡莲?”我点了点头。小宫娥怅然道:“此前晴主子也甚喜欢睡莲,同紫陌夫人讨了几次,皆是碰了壁。”
      旁的宫娥向她使了个眼色,小宫娥“呀”地住了嘴:“奴婢多言了。”
      想不到深宫中竟有不买苏晴账的人,我略沉吟:“你方才说,栽这池睡莲的,是紫陌夫人?”
      “正是。”小宫娥抿唇垂首道。也许这紫陌夫人在她们圈子里面是个禁句,我复又问那个稍长的宫娥:“这紫陌夫人,如何来历?”
      “回主子,这,奴婢不知。”宫娥目光看向水面,“奴婢真的不知。”
      “你不说我也猜得七分,紫陌夫人与王妃相处不算合顺,可是背景了得,连王妃也敬她三分,不敢妄作行动,是也不是?”我轻摇扇子,说得极轻。
      宫娥蓦地变了脸色:“主子您怎知……?”
      “你说与我的。”我一挑眉,“今次你们二人各失了一言,相互的,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罢,明日叫这小宫娥再来服侍我。”
      “是。”
      折扇摇摇,不多时便来到了霁澜宫前。
      按说,霁澜宫应是嫡长的寝宫,宁婉甄努力了半生竟未生出一个儿子,便是女儿,也只有苏晴一人。其余的夫人们不敢怀,不幸怀了的,悉数暴卒,是以偌大的院落一直空着,直到此时我一人一剑入主此地。
      苏晴母女俩今夜注定不眠了。因我的出现,洛国上下早各方势力早已是暗河涌动,只是尚摸不清苏华和宁婉甄的动向,不敢妄押赌注。
      这一切我权当不知,霁澜宫里外转了圈之后,便捡了个拾掇得别致的地方摆上古琴。风过木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我就着树荫,拨动了琴弦。离开花楼不过两月有余,我弹琴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从前为了博人喝彩,多赚些缠头,而今时今日坐在自己的宫殿中,四下空寂得可怕,再奏起曲子,为的是遣怀。这地方再没有一个我熟识的人,依月在我们决定出发的前一晚往自己碗里下了好些巴豆,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薛清河身边。其实傻丫头便是不用这种手段,直接与我言语一声,我也断断不会棒打鸳鸯的。
      只是少了个时刻叽喳不停的丫头,世界有点静的出奇。
      我原想弹一曲《欸乃》,三五个音后,莫名地觉得悲从中来,这种怡情山水的曲子竟一个音也接不下去了。不由得换了首《红窗月》。
      曲子本有词:“燕归花谢,早因循、又过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但依月不在,也就没人和着唱了。
      我反复弹奏这一段旋律,良久良久,墙外似有一声极低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延陵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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