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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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长孙忆立刻回房修书，遣散部众带着书信连夜赶往泽国、洛国和南国。一时间院里人声杂乱，脚步纷纷，薛清河无奈地提了桶温水，立在栅栏口处，对依月：“你们几时走？”
依月指间绕着不知哪来的流苏，头也不抬：“我也不清楚，大概公子小姐想走时便走。怎么，嫌烦了？”
“倒也不烦。”薛清河把水倒进可容双人共浴的木桶里，随手加了把干草样的东西，“不过我的素月草所剩不多，再住几日恐就不够每天供你们沐浴了。”
我正从房里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搭了句：“素月草为何物？从前在医馆未曾听说过呢？”
薛清河道：“就是治外伤比较奇效的一种药草，罔说生死人肉白骨，但大概人还留一口气在，用这药便能将他医治活了。不然你身上连及肺腑的伤，哪有这么快痊愈之理？”将四围的竹竿上搭好墨色帷幔“好了，你们进去罢。”
我问：“素月草如此贵重，被我用掉了许多，你不心疼么？”
他漫不经心似的抖了抖手上沾的水：“长孙忆请我将你救回来，事毕，便送我一座城池作谢礼，他没知会你么？”
竟有此事？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长孙忆半句也没提及过。
依月放下流苏：“好啦，小姐，我们趁水热泡澡去先。”
我应了依月，在她挑开的帷幔下微一低头，便进了氤氲着温热水汽的空间。
霎时喧嚣声暂，薛清河所用的这种帷幔看上去不甚厚实，却很隔音。风雨在山巅驻足，云雀山深处的这座庭院里只是暮霭弥漫。我向长孙忆的方向望了一眼，却看不大真切。
依月一捧温水落在我头上，淋了满发淡淡的草药香味，这丫头跟我混素月草的药汤浴不是初次了。“扶风楼”里面，丫头和姑娘间的界线向来不明显，我待她素来就如姐妹。遇到长孙忆之后，依月多少自降了些身份。不过只有我们两人在的话，她依然很放得开：“小姐，你呆呆的，想什么呢？”
我这才回神：“啊？”
依月把大半个身子都蜷缩到水里，锁骨以上浮在馨香的草药叶上，眼睛眨眨的：“自打和长孙公子单独练剑了之后，我便觉得你们之间有点故事。怎么，还不打算说给我听？”
眼尖的丫头诶，我抿嘴一笑：“就如你所见呗。”
“哈，果然！”依月得了个八卦的好素材，于是扯着我问东问西，直到水渐渐变凉，才心满意足地扶持我握发更衣：“我就说嘛，小姐这样的好姑娘肯定会嫁个好人家的。”她从小凳上翻出件长袍，“我特意向薛清河讨要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那衣料月白色的，入手柔滑宛如丝绸，但不及丝绸质地腻，飘飘然，又有些似纱。许是洛国巨商富豪们钟爱的蝉翼纱。我推给依月：“既是人家花了大价钱买来送给你的，你穿上才好。”
依月比了个鬼脸，不知哪儿又变出一件同样材料的红衣：“那件算是我欺负他，特意捎了一件小姐你喜欢的月白色，这一件，才是他送我的。”
恰好我出门时所带的衣裙被刀剑割了个口子，不能再穿，听依月几句解释，我便接了那长袍来。鹅黄的束带自腰际坠落至小腿，随着步伐翩翩而飞，看了又有些想起舞的冲动。
我道：“带了舞扇没有？”
依月点头，正欲跑去取，忽见长孙忆负手立在门前，面色沉如水：“浅眠，你且过来。”
长孙忆所住的，是院东一间小屋，门前荒草及膝，好些年未经修理的样子。他自从来，夜夜挑灯伏案研磨，多少为它添了几分生气。门扉吱呀一声推开，特殊的烛油味道幽幽入鼻。
屋子收拾得干净，摆设寥寥，可是位置十分考究，桌案上一砚朱砂墨压着熟宣纸，紫毫小笔横搁在砚角，错落有致，又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长孙忆拉开扶手椅，待我坐下后，他站在我身侧，一手按着纸缘，一手执笔勾画。
起初几笔线条弯扭，不像是山水，亦不是花鸟，我琢磨了半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夜风吹来甚是舒畅，恹恹的便欲睡。迷迷糊糊的不知又过了多久，一直专心作画的长孙忆拍了拍我的肩膀：“浅眠，你看。”
“……嗯？”我含混不清地嘀咕一声，终是精神了点。
一副精确的地图竟赫然眼前。
“你看。”他用笔圈了三处，标上：泽、洛、南，“这三国毗邻，调令军队也近便，我反复推演了几日，觉得从南国下手最稳妥。”
他的这个“下手”，自然是指白天提起的兼并天下之事。扫了一眼图纸，见洛国也在他规划的范畴之内，然而我不吃惊，也没什么不快。这个国度于我来说仅仅是个名称，唯一有关系的便是有个男人抛弃妻子后做了那国的王，我不幸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罢了。
长孙忆这番来探我的态度，实在是不了解我。
我道：“你要怎么对南国、洛国，我都无所谓，不必顾忌我。”
“那怎么行，怎么说你都是名义上的公主。”他在南国与泽国交界出添了几个山尖状的符号，不着边际地，“这是我们所在的罗雀山，其西北有座不错的山城，名为雀城，所属南国。我今次的想法，就是从老惠王的手底下取了这城来，给南国江山基业松松土。”
那城看上去占地不大，虽然位处三国交际，然被罗雀山脉环绕着，交通也不通达。我指着临近的一处道：“何不要这城？”
他笑道：“这的确是个好地方。”笔尖一转，“不过此地滨水，据说盛产丝绸宛如鲛绡，价值连城呢。南国大多商人都聚在此处，我们乍一出手便要人家腹地，怕是礼数不周啊。”
我嘴角微扬：“你这般师出无名，便是礼数周全了？”
他忽然换了副正经的神色，沉沉道：“这出战的名头，浅眠，原谅我好么？”
“怎么？”
“我答应你，苏晴欠下的一刀之仇，我们迟早百倍还她。可今次，我们暂不追究了可以么？”他顿了顿，“我命人用南国的军牌和服饰将那日我们杀的武者装扮了一番，全部送去南国问罪，便说是因为郭旺之死，惠王耿怀在心，派来刺杀我们的。至于延陵王那边，浅眠，随我去趟洛国吧。”
“你这是……在利用我”我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片刻前还许我以后位的男人，“事关重大，你竟不先问我一声？”
他显然未料到我是如此反应，一时间有些慌乱：“我以为你会同意的。不然，我这就找他们回来？”
说罢提了纯钧，展开轻功夺门欲出。
我抢先一步将他拦下，沉着脸道：“罢了。我不恼你这出师的名义，苏晴的仇报与不报都不妨我心情，可你先斩后奏，是真心将我放在心上了？”
双目相对间，我看到他眼里几度明灭，烛光盈盈，又几度欲言又止。
良久，我听到他声若耳语：“是我将你想得简单了，我以为，这些肮脏的东西你不需要懂。”
他低头抚着纯钧的剑鞘：“初见你时，你在高台上起舞，清冷仿佛天人，我便想你是个不染纤尘的女子，是以自作聪明地用些手段，还以为不令你察觉是保护了你。”
“我这般出身风尘的女子，虽没什么经历，可见得多了，难免心地纯净不起来。”我苦笑叹息，“后悔了？”
长孙忆抬起头，目光深邃而澄澈，微微有缕如释重负的笑意：“不曾。现在我知晓我中意的女子不单可以宠着，更可以共事，很是欢喜。”
打动一个单纯的少女很容易，而打动一个看似复杂，实则单纯的少女更为容易，我被他说得心动，隐隐地，竟有些含泪。回房仔细思索了一夜，我自觉慢慢揭下了长孙忆温存公子面具的一角，见了些真实的他，然而不觉得失望。反而飞蛾趋光似的，喜欢看他白璧微瑕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