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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诺重 ...

  •   饭罢依月以帮忙为借口,兔子似的尾随薛清河蹦去了后院,不甚宽敞的房里仅剩下我和长孙忆两人。
      因经常换药,我穿得简单,衣襟里透着股草药味。让我受伤这事,他觉得很过意不去,垂首用绢帕拭了会星河剑:“原是想有我在,你跳舞也好、弹琴也罢,总是安全的。可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你可怪我?”
      怪他没豁出去让人砍死么?我摇了摇头:“为什么怪你?我既然舍得受那一刀,就是想护着你的。”
      他闻言笑了,眼眸里那种深沉的玄色少见地化开,很是明朗:“我身边从不缺少肯为我丢了性命的人,但你跟他们不同,很特别。”
      哦,原来我不是唯一能舍身救他的,他的后半句怎么说的,我完全没听,闷闷地觉得这几日以来的开心都有些打折。很久以后再提起这句话的时候,长孙忆才跟我解释那是他的措辞不当,应该说,我和那些为了一个“忠”字而追随他的人不同。不论他是不是定波王的儿子,不论他是不是有望继承王位的储君,只要他是长孙忆,我都心甘情愿付出所有,他被我莫名的信任感动。
      传闻中只对王位江山感兴趣的长孙二公子,破天荒地对女人动了真心,而我有幸作为女主人公,却未觉他对我的好是怎么个来之不易。

      薛清河的小院鲜少有人叨扰,许久不见外人,他也乐得多收留我们几日。是以我们白吃白喝地在山里逗留了小半月。他的药十分奇效,内服外用地使着,不几日我便活动自如了。偶尔小咳几声,权当是解闷。
      长孙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我习剑,我答应得甚欢快,这个乱世中想时刻守着自己的心上人,不会自保定然不成。试想哪天他若点兵带将出去征战,我怎么能累赘似的躲在后方呢。
      因我同星河已学了剑术的精髓,长孙忆在招式路数上也没什么可指点的,他传授我的,都是实战的经验。
      断情崖上山风猎猎,星河同纯钧首尾相并,搁置一旁。长孙忆手持木剑立在我对面,神色冰冷肃然,便是他迎敌的模样,我知他尽管是练习也绝不会放水,却不畏惧。只是……我把头偏向几步开外的万仞绝壁,吞了吞口水。
      我畏高。而长孙忆一对明珠从依月处换来这个消息后,就乐滋滋地带我到了这鬼地方。
      “如此,你若不想掉下去的话,就只有拼全力绝地反击了。”他淡淡开口,“免得你在平地上总不肯对我使些凌厉的招式。”
      依月也觉得这是个危险的训练,挂念着我的安危,所以特意在老远的地方支了张桌子,嗑着瓜子给我鼓劲儿。耳朵上那双崭新的明珠被阳光照得一晃一晃的,我很有冲上去掐死她的冲动。
      长孙忆是道难过的关。依月应该谢谢有他拦着,我才没法冲到她眼前。
      从前习剑,我把它当做另一种舞蹈,讲求身姿曼妙,不计较攻击性。我喜欢跟着银白色长剑在半空跃动、翩翩起舞的感觉。但长孙忆教我如何把美感变成杀人的艺术。
      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做了完整的转变,星河剑变得更加凌厉迅疾,不再是副花架子,因而也更恢复了本来的威风。
      长孙忆甚是满意。然后立刻想出个更加危险的法子继续训练。他扯来几尺墨色绸布,将我眼睛遮上,自己则用铃铛栓了剑柄。行动时声响不绝。
      起初我适应不来,他一路引着我行至平地才展开攻势,及至打得顺手了,我正在因平台广阔的前提下自己有七分胜算而沾沾自喜中,又被拖回了放不开手脚的悬崖边。我几乎是跟着长孙忆的节奏走的,他说“起”,我的剑尖果真就需要挑起几寸,他道“左”,我便立刻撤剑回防左半边身子,往复多次,我渐渐可以琢磨怎么摆脱他的牵制。
      不得不说长孙忆做师父很称职。十日的光景,已经将我教得与受伤前不可同日而语。那日我蒙着眼,也做到了将木剑的尖端抵在了他的颈上。他很满意。摘下我脸上的绸布定定道:“你本就是一柄宝剑,如今我做的,只是将它开了刃。”
      这算是他的认可了吧?我为终于不用受练剑的累而心情大好,于是拉着他在断情崖上多看了会夕阳。
      淡然轻缓的声音从我靠的肩膀上方传来,却不被山岚左右,定定地入了我的耳:“或许,我该讲讲我的事情,以后你进了长孙家,也好做个心理准备。”
      “哦。”我说,“好啊。”
      他便开始讲述,大抵都是王府中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听着有些乱,捋清谁是谁,破费了些心神。
      长孙忆的父王,泽国定波王长孙弘,最中意的儿子有两个:嫡长子长孙漠和庶出的二公子长孙忆。其余几个子女年纪尚小,且资质平平,在老定波王眼里,不是能负重任之才。现下正是群雄并起的时候,泽国的威望能不能树起,关键在继承人选的好不好。
      “我其实对天下,不像人说的那么热衷。王兄他也确实才能出众,治理一国不是问题。但从小同他一起长大,我深知他有些癖好,足以陷举国百姓于水火。”长孙忆淡淡说。
      “什么癖好那么严重啊?”方才练剑弄得身上出了些汗,被风一吹,顿感凉不可耐。我往裙下缩了缩手。身上蓦然被搭了长孙忆质地沉重的外着短袍。
      我双手抱着肩膀,被他的短袍包得结实。原来他夏天多穿点衣服不单为了礼数周全,还有这个好处。
      得了便宜,我便服帖地倚在他肩上听故事。长孙忆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道:“王兄好战嗜杀。我们泽国人骨血里本就带着点重武的传统,父王知他的个性,最多劝他收敛些,并不放在心上。我从前也觉得,王兄做事手腕强硬,在乱世中未必不是个优势,可我不曾想,他握了兵权之后,竟会接二连三地做出屠城一类的事情。”
      “屠城?!”
      长孙忆微微点头:“王兄独自攻破第一座城池的时候,我大概不足十岁,一匹小马混在他行军队伍中。他围了半月的城,而后将一张写了字的白绫用箭射上城楼。白绫上写得清楚,三日内若不归降于大泽,他便杀进城去,老少不留。”
      我听着深感不可思议:“额,然后他三天之后真的毁了那城?”
      “没等足三日之期,王兄在第二个夜里忽觉得不耐烦,临时决意点兵将城池取了。合城人不论主战主降的,尽数被五花大绑列在街上。其中还有无数妇孺老妪,他下令一并活埋。”
      闭上眼似乎能听见哀嚎怒骂和辨不清的言语声从四面八方灌来。不足十岁的长孙忆,果然好定力,我没法在脑中描绘那样的画面,他真实地见了,还能这般轻描淡写地同我讲述。同时我也惊讶于他这个魔王一般的王兄,世间真有这般人物。
      长孙忆波澜不兴地,一点点修正我的认知:“王兄他……”他阖目撑额,似乎在拿捏一个贴切的词汇,终是无果,复又开口道,“这么说罢,陇中天牢,你听过没有?”
      没待表示我岂止听过,他接着道:“是了,在‘扶风楼’初见的时候,你还差点被关进去呢。那里面的恐怖应该尽人皆知。但同王兄背地里建的那些小地牢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段时候有细作闹得军中人心惶惶,王兄将疑是细作的人拘押进地牢,亲自审讯。有次我想试验自己跟踪尾随的功夫练得是不是火候,入夜时分便跟着王兄沿暗门一路走了下去,那里面所见之景,惊得我回来后足足病了三日。”长孙忆英挺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悦的经历。
      泽国向来尚武,他们兄弟两个是在马背上含着征尘长大的,能让他动容的惨烈场面会是如何,我不得而知,却觉得寒意顺着脊背蹭蹭窜到脖颈。
      此言非虚的话,那他王兄确实不适合做一国之君,暴君治下难有安生。我叹了口气,偎在沾着幽幽木质香味的长袍下,恍然觉得这一刻的长孙忆熟悉又遥远。他来自与我不同的世界,那里满是刀光剑影,满是权位相争。而我既然恋着他,便不得不踏入他那个复杂又危险的世界。
      真是前途堪忧啊。
      长孙忆顿了顿,一只胳膊悄没声息地攀上我的背,他搭着我的肩膀,微微的重量令人觉得心安:“细作固然可恶,然王兄刑讯的手段更令我胆寒。自此便觉他有些阴暗偏狭,难以御驾四方。所以我放弃了隐居的念头,就算是出于对泽国的责任心,也要与他争一回天下。然踏出了泽国才发现,我所要挑战的远远不止是王兄,四境若要安宁,须得合一。”
      “你的意思是,要,统一……诸国?”我讶异地别过头去,正迎上那副英挺的容颜。
      天色非常应景地在我的惊讶中骤然转阴,断情崖壁立千仞,惊雷滚滚在头上炸响,山雨倏忽而至。风雨交杂之中,长孙忆的声音轻缓而辽远:“我若称帝,你便是后。浅眠,你,愿意么?”
      “……嗯。”良久,我直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眼,“此诺重,君须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此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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