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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

  •   我们同行这一路,时刻感觉长孙忆是那种沉稳的人,我想他心里定是揣了许多的家国大事,是以从未流露过淡然和胸有成竹之外的情感。我还以为,他就是那般心无挂念的人,泰山崩于眼前都不会动容。但一刻他眼中的怒火和怜惜我看真切了,很满足。
      我说:“不妨事。”撑着星河妄图独自站立。长孙忆将我揽得更紧了些,三两步跃上了一棵合抱粗的合欢树,他把我放在树杈上,眼眉低垂:“我很快回来,等我,不许睡。”
      靠在微微散着幽香的树上,肺里如火灼烧的痛楚令呼吸变得很艰难,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记得长孙忆叫我等他回来。很快,他不会食言。
      我费力盯着他玄色的衣裳,看他盛怒之下几乎荡平了这地,因挥剑而起的风里混着浓重的腥味,近他周身的树干上,血珠簌簌滚落。一切近在咫尺,在我眼里却是不真实,似乎所有的呼喝和厮杀之声与我再没干系,我听着它们飘远,飘远。
      意识渐渐模糊之时,我勉强看见树下翻涌的林地平息了,长孙忆踩在武者的尸骨上一步步逼近孤立在原地的苏晴。
      ……后来的记忆中只有依月的一声尖叫,和苏晴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你你怎么会是长孙二公子?!”
      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眼皮似有千斤。转瞬,我陷入了一场冰冷的梦。

      梦里是一片苍茫,我撑着油纸伞、踏着一地的积水,一步步走在望不见尽头的阶梯上。雨细密密地落,听不见声响。我在走,可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亦不知道走往何方。
      我所在的这地方,天上不见日月星辰,唯有驱不散的云烟,像是年幼时所见的终年不散的毒瘴。
      可怕的是孤寂。
      雨水将衣裙打湿,冰冷冷地贴在身上,我茫然地举步、落足,动作机械而漫不经心。仿若一丝游魂。
      此处何处?今夕何夕?我努力想让停滞的大脑运作,忽然听见长孙忆低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周身似乎暖了些,他嗓音沙哑地唤我的名字,一遍一遍。他唤我:“浅眠,你醒醒,你醒醒。”
      面前尺丈见方的空间无声地碎裂,光透进来,我被晃得眯起眼睛,再睁开时,只见他俊逸的眉眼,近在眉睫。
      我想伸手捧住他的脸,因那副许久不眠的憔悴模样很是动人,抬手牵扯了伤处,我倒吸口凉气,只好作罢。长孙忆顺手替我掖严了被角:“不要乱动。”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住。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我察觉到了。
      他不知守了我多久,见我醒来,疲惫又安心地念了句:“谢天谢地。”话音未落便蓦然横伏在我身上,沉沉睡了。

      小姐衣衫单薄,裹在锦被下,呼吸局促,脸上晕开的表情不知是难耐还是羞怯,微妙得很。锦被上则伏了缁衣披发的长孙忆,二人做一个交叉的“十”字状,难舍难分的。
      依月进门时,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于是她“非常懂事”地退了出去,顺便将门带好,心想公子真是好兴致,小姐伤还未愈呢,就……果然王侯子弟们的想法不是她能理解的。
      我眼巴巴看着依月救命稻草似的飘来,只露个头,又飘乎乎地出去了,心里一阵万马奔腾。长孙忆正压在我的伤处,睡得死沉死沉的,推不动也叫不醒。平日见他身材清瘦,谁知竟然这般重。忽觉得这几口气喘得不甚顺畅,腥甜的血气便噎在咽喉。
      我弱弱地撑起身子:“救、命、啊……”尾音没在一片天旋地转中。

      救我一命的,影约是个男子。他闯进房来,一言未发先搬开了我身上百十多斤的重物,而后替我抚背平喘,诊了诊脉。
      静躺了好一会,才觉得呼吸匀顺,我推推被撂在身侧的长孙忆,入手处甚是温暖,他睡得很安稳。这厮方才咚地磕到了实木的床板,听着都替他头疼。
      救我的男子声音幽幽的:“这位公子许会梦见自己挨了一记闷棍。”
      说得有道理。如果那一棍能让我亲自打的话就更解气了。我双手支着半个身子坐起来些:“他这是谋杀未遂。”
      视线稍高,才看清床前木质椅子上坐的是何许人也。这男子年纪比我稍长,青衣骨簪,颇有几分悠悠然的味道。乍一看像是避世不出的高人。实则……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依月,后者正款款立在纱幔外头搓衣角:“若说‘谋杀’嘛,这位公子委实冤枉,有人趁着你昏迷的时辰,里里外外往汤药里加了总共七味含毒的药材。外加此番见死不救,最毒妇人心咯。”
      依月声音轻若蚊呐:“人家不是故意害小姐的,庸医让我搭把手熬药,我便按他形容的模样抓去了,药材长得像也不怪我嘛……这次、这次我以为……”
      让依月抓药,好胆识。我庆幸我晕了有些时候,没吃着那些品味独特的药。长孙忆则远不抵我幸运,因怕药吃得不及时,他每隔一阵便让依月端一碗热的进来,备着我随时醒来喝。每新上一碗他都按伺候他父王的习惯尝上一口,几次下来,大约他已熬练得百毒不侵了罢。
      话说着,青衣男子似乎觉得依月的解释不大出新,施施然离座,半盏茶的工夫捧着药材回来,埋头拾掇那些干瘪的花花草草。
      依月给我介绍说,这是半路捡来的庸医,薛清河。她特别强调了“庸医”俩字。
      “庸医”不以为意。就着屋内的一方小桌,用小刀细细切着生姜状的药材,幽幽道:“算来在下隐居了好些年,被人‘捡走’真是头一遭,‘捡’我的那位姑娘,还拖了她家小姐公子,在在下的茅舍里,一住就是数日。”
      依月打了个干哈哈。
      我这才留心辨识,所住之地并不像是定波王的府邸。这屋里陈设简单,都是些居家需用的,无甚奢华,也没有一群侍从婢女围前围后地伺候着。我们许还未到泽国境内。
      可那天昏迷前看到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我睡得有些懵,喉咙干涩涩的。依月倒了杯热茶,三两步端到我跟前。
      她手上扎了白布,脸上几条浅浅伤已经结了痂。原本蛮出众的容貌,被划得活脱一只花猫。依月生性活泼,被这么一划,倒也显得可爱。我含了口茶,问:“怎么弄的?”
      依月手扶着面颊,一叹:“那日小姐没见苏晴的势头,长孙公子将她的侍卫尽数杀死后,剑锋一转,便要杀她。她愣是拖了我在身前当着,退到了崖边上。我以为,她要跳崖。”
      “大约不会吧,我看苏晴自觉得性命很金贵呢。”清淡的茶香味随着我轻轻一吹,散得满屋皆是。薛清河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挑开纱帐将我的茶碗夺下,转头向依月无奈道:“喝茶可是会解了药效的,你是有多期盼你家小姐死于非命啊?”
      依月“呃”了半晌,表示完全不知道茶水还有这作用。我很理解她,默默地感激了下换来温水的薛清河之后,我示意依月继续。
      “刚说到哪来着?”
      “跳崖。”
      “哦,对。”她在床边搬了把椅子,“就算苏晴想寻死,我也不愿给她做陪葬,所以我在她的软皮履上狠狠踩了一脚,趁机矮身脱开了她的控制。没想一个不留神,顺势就掉进了坑里。坑底有只铁夹,我坠落之后刚好一巴掌按上去。”
      “……悬崖边上有人挖坑?”
      “诺,就那个变态挖的。”依月愤愤向薛清河一努嘴。
      “变态”切草药的手顿了顿,头顶三尺垂下几道黑线。
      当晚我喝的那碗药似乎非常分外以及特别的苦,大约和依月的一番话有些关系。

      长孙忆一觉睡到了次日清晨。我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挨了一宿,好在他中途不曾醒来过。
      依月被猎兽的夹子伤了手,不大方便煮饭,我们早上吃的,便是长孙忆和薛清河联手熬出来的粥。
      炊烟袅袅,竹韵幽幽,倚门看着香糯的白粥掺了枸杞莲心盛在翠绿的竹节里,看着就赏心悦目。我估摸着这东西若是运到城里,定然能卖个好价钱。吃的时候便不大专心,总想着一勺要值多少银子,速度慢了些。
      长孙忆停箸,抬头道:“怎么?不合胃口?”
      我摇了摇头:“没有啊。”说的是实话,就是声音很轻,不小心被当做了敷衍。
      定波王府里没有让公子下厨的规矩,长孙忆活了二十年,不过小时候生过几次火,对自己的厨艺很是不自信。况且这碗清粥我吃着滋味不错,在他感觉则是勉强可以入口。“深山老林里的,也没什么其他饮食,何况我们寄宿人家,也不好挑三拣四。”
      他的眼神很丰富,我居然第一时间读懂了。
      好吧,我开始低头认真地吃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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