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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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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本计划着要我一舞倾城,然后以宛若天人的清丽姿态一直跳下去,做她的摇钱树。没想我这初舞的确倾城,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倾覆了一座城池。
倾城之事,我至今觉得疯狂。
初舞谢幕后,我一路回忆着同星河剑的渊源,或者说是孽缘,徐徐回到自己房中,竟没发觉身后跟了人。木门掩上,我才嗅得屋内一股刺鼻的酒味。原是一醉眼朦胧的男人站在身后。
男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大腹便便,穿着张扬的官服。他脸上堆笑,伸手便要扑我。我闪身,男人便撞在了梳妆台的棱角上。他吃痛,喝道:“你个小贱人!”说着又腆着肚子撞来,“老子今儿就是要买你的身!”我怕惹得客人不高兴,害楼里的姑娘们收牵累,此前街角有家坊子,就是因着得罪了高官而被迫关门的。是以不敢大幅度地躲闪。我连喊救命,可此时前堂忙着收彩头,谁有空路过一下我这僻静的院子。
我慌不择路地地往墙角方向退去,贴到床榻的沿上,才发现这是多么致命的错误。
幸而,在被男人抓住手腕之前,我触碰到了枕下坚实的生铁。
星河剑。
彼时我不知星河剑教我的剑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凌厉,更不清楚自己的剑术竟到了那种境界,所以情急之下拔剑而击,只求自保。谁想这一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去,竟要了男人的命。
我怔怔地看着他圆睁的眼睛,和胸口涌出的血,脑子一时空白。愣了足足半晌,然后所有靠谱和不靠谱的念头全部涌了出来。
缓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毁尸灭迹,可这么大一坨生肉,别说拖不动,便是拖得动,我又上哪去找地方掩埋?此路行不通,我又盘算着怎么编个谎话让人们相信他是自己撞到我剑上的。
思来想去,这谎怎么也说不圆满,况且花楼女子杀了官老爷,无论如何这命,得偿。
外头脚步声细碎,依月清亮的声音传来:“苏姑娘,准备好了没有?”
扶风楼的规矩,但凡姑娘们初次登台之后都会换身行头,或唱或弹再演一段,以示才艺不群。许是我回房太久,客人等得不耐了,吩咐依月来催。
“吱呀”一声,依月推门而入,我看着她满是喜乐的笑容僵在脸上,瞬间扭曲成恐惧。我下意识地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可是迟了,依月这一声尖叫,足以将今夜到访的所有人引来。
这样却也省了我去投案的工夫。那夜在场的官家中,偏巧就有位知府模样的人。他见了尸体,先是一惊,然后绕着尸体转了几圈,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伤处,这才问我杀人的缘由。我如实讲了一番,结果不出所料,他不知打哪儿变出一节麻绳,将我捆了个结实。
“大胆民女,你可知罪?”一等一的官腔。
我想大约躲不过一死了,何苦让不相干的人再贬损一通呢,索性不多说话。两个衙役上前,就要将我搡去衙门。
这时忽听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出一声:“那不是郭旺郭老爷嘛!”
听到“郭旺”俩字,方才审问我的知府抖了抖,我也跟着抖了抖。敢情被我一剑穿了胸的这人,竟是惠王跟前正得宠的郭旺大人!
知府品阶地位,没机会得见这位朝中大员,明白死者身份后,忽然觉得我表现得过于淡定,不像是出身花楼的女子。当下起了疑心,说我是别国的刺客。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怕不是地方衙门解决得了的了。知府袖子一甩:“走,去陇中天牢!”
一直佯作坚强的我此时一下子腿软了,晃了两晃,栽在地上。
陇中天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据说进去的,死者十有八九,剩下的,全部是给生生折磨疯了。其实它存在的作用并非是要从人口中套出供词,因在那般酷刑下,即便是清白人,随便给个罪名也都能供认不讳。不过是历代君王都有嗜血的恶趣味,想法子作贱人罢了。
依月吓得花容失色,难为她竟然还有勇气拦着官衙。“苏姑娘这些年一直同我在一起,半步未离扶风楼。她不可能是刺客!”
这个傻姑娘,如此一说,不但没把我摘得干净,反而把自己拉下了浑水。两旁的衙役得了知府默许,一道将她绑了。
我甚感激地望着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依月也哭,她天生一副唱歌的好嗓子,哭起来更是凄婉动人。满屋尽是些喜好风流的男人,无不为之动容。便是这知府,也缓了缓,才下令将我们带走。
就是这么一缓,从人群中,站出个清瘦的公子来。
我自下而上地仰视他,只见一袭缁衣,一副如玉的眉眼。若不是我正满心绝望,定然会因这容貌而爱上他。公子看着满是血污的凶案现场,眉头微蹙:“星河剑?”
我眼睑一垂:“是。”他便拱手行礼,道:“原是夫人。”说着右手一扬,我身上的麻绳立时被斩断。回头看,才见他手中不知何时执了一柄长剑。
他欲解释,然而衙役并不容他,眨眼睛,明晃晃的朴刀已招呼过来。我看着公子衣袂翩翩,在银白的刀光中游走,浑不费力。忽然想起从前赞叹男子的话:人如雪中玉,剑落九天星。他使的剑法不似星河剑教给我的那般空灵曼妙,甚是大气磅礴。不知怎的,隐隐觉得这缁衣公子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我扶着依月,一并站起,片刻前的惧意全无。
未几,一行衙役扑地,这公子向着众人拱手道:“此事原系一场误会,”他把头仰向我,“这位是延陵王的公主,我未过门的夫人。至于她为何在此,我也不知,但想来不是为了刺杀区区一个小官。”他顿了顿,“唔,还是别国的。”
来欢场作乐的,又谁去较这个真,听得一番解释,管它真假也就作罢了。“妈妈”赶紧招呼客人散去。唯独知府不敢贸然放人,硬是要看我们身份的凭据。在管辖的地段出了这档事,这知府也够不走运的。
缁衣公子从怀里取了只成色通透,花式繁复,上镌一个“忆”字的玉坠,交在知府手中:“看仔细,这是我大泽国王室的图腾,我复姓长孙,单名忆。”知府犹疑地看向我。我便取了星河剑:“洛国延陵王家世代相传的星河剑,你试试,可拔得动?”
知府接过来试了两三次,看星河剑丝毫没有出鞘的意思,于是还给我,满脸愁容。
缁衣公子淡淡道:“若是惠王追究下来,你便说延陵王的公主贪玩,来此处扮作舞娘,不想这郭旺色胆包天,意欲轻薄于她。公主情急下杀人,乃是他罪有应得。我保证,惠王不会加罪于你。”
知府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子里除了长孙忆、依月和我,便剩下这走不动的死人郭旺。
烛影摇摇,映得人面若春桃,煞是好看。
我向那缁衣公子深施一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轻轻一笑:“姑娘可是苏晴?延陵王膝下,听说只有苏晴这一孤女。”
我摇头:“我只是个没名分的女子生的,算不得延陵王的公主,名唤苏浅眠。”看着他略感吃惊的神色,我补充道,“觉得救我不值?”
他不置可否,嘴角扬成一个微妙的弧度:“在下长孙忆,嗯,算来同浅眠姑娘有些渊源。”
就这样,我在碧玉般的年华里与长孙忆相识。
天下尚未共主,可即便是在群雄并起的年代里,能遇到一位如此神明英武的年轻王储,也并非易事。上苍待我苏浅眠,着实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