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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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长孙忆的故事，还得从我的身世说起。
二十年前，王室还在的时候，万邦来朝。我的父亲苏华也在觐见的王侯之列，作为新封的延陵侯。
少年得志，本就是值得让人羡艳的事，可年轻气盛的父亲似乎觉得这还不足够，于是惹了我那有着“王畿第一美人”之称的娘亲。这段风月故事被当做茶余饭后的佳话流传了很久。
直到我的出现。
因此前除了口头上信誓旦旦的承诺，苏华并没给娘亲任何实际上的保障，察觉到她的身孕之后，态度忽然变得忽冷忽热起来，不几月，竟不辞而别回了他的封地洛国，将娘亲一人扔在王畿，再不问津。
我出世以来，便从未见过父亲的模样，听说他已迎娶了天子之女宁婉甄为妻，并生有一女，名唤苏晴。
娘给我取了名字，苏浅眠。这名字甚好，因为我似乎自记事起，就不曾沉眠过一夜。幼时是因为挨饿，睡不踏实，及长，却是因为竟日的劳作，不敢多睡一刻，唯恐耽搁了手上的工作。
当然，这是后话。
娘在我面前向来做得一副坚强样子，暗地里不知为此抹了多少眼泪。在民风保守的王畿，若是谁家女子不婚而孕，是要被人戳穿脊梁骨的，氏族不敢多留我们，一卷铺盖将我们母女俩从宅子里赶了出去。
孤儿寡母的，在那个年月里，上哪里去找活路？娘说，不如我们去南国，投奔一远房的亲戚。彼时我大概八九岁，根本不晓得南国有多远，如若知道去南国需连着翻过几座毒瘴弥漫的山岭，说什么也不会让娘亲冒这个险。能抵御毒瘴的药只有一颗，娘不知从哪弄到的，哄我吃下了，她便用湿布蒙着口鼻上路。
待我们夙夜不寐地赶到南国境内，那户姓庄的人家竟不认我们母女，始终紧闭重门。
娘受了瘴气，不几日病逝于南国冰冷的石阶上，是日大雨。
任凭我哭哑了嗓子，也终不见谁停下脚步给点殓葬的钱。我发疯了似的去敲庄家的大门，被家仆打狗一样打出了半趟街。那种绝望的滋味至今再未品尝过。
次日清晨，我将娘的尸身放在荒原一处僻静的地方，然后只身跑回到街市。
终是在“扶风楼”下，一个头戴珠钗的女人看中了我，她走近，带着满身浓郁的脂粉味。女人用手捏住我下巴，把头抬了抬，“是个美人胚子。”她说，“可惜小了点。”
我忙道：“我不多要钱，只求一副棺木，和一个容身之地。”
于是“妈妈”用这么低廉的价格把我买回了“扶风楼”。以后的日子里，我做洒扫、给姑娘们梳妆，一刻不闲地干活来报答“妈妈”当日的恩情。“妈妈”待我也甚好，给我找来先生教我琴舞，授以诗书。
在花楼一住就是七年，我初次登台的日子，定在了一十六岁。
至少两月以先，“妈妈”就放了消息出去，说“扶风楼”的浅眠姑娘将要登台谢客，这姑娘如何如何绝色，如何如何倾城，引得我初舞那天，满城的纨绔子弟都来赏光。
我坐在卧房里，听着外面自头午就熙攘不停的声音，微微有些心虚。
才刚傍晚，就有小厮来报了几次，说是来客实在太多，怕有等不及的，要提早开场了。
我瞄着镜中素衣黛眉的人影，神色清淡：“等不及的，叫他们只管走就是了。”
在我脸上轻扫脂粉的依月微微手抖了一下：“苏姑娘够胆大的，外面那些王公，哪一个我们得罪得起？”
我道：“无妨，管保他们闹不起来。”
打发小厮走后，依月将我头上的装扮一样样戴好，我瞧着都过于喜庆，索性摘了大半，只剩下一支钗子、一段发带。近年来“妈妈”不叫我多做粗活，就连梳妆打扮此类小事也都为我安排了专人，我虽未亮相，吃穿用度都与楼里头牌相差无几。
依月便是“妈妈”赠与我的侍女。
“妈妈”是个久经风月场的女人，很懂客人的想法，这些男人大多有家有业，娇妻宠妾更是成群，在花楼玩，也就图个新鲜。若是动辄投怀送抱，遂了他们的意，他们反倒觉得无趣。将我像闺阁家的好女儿似的养着，为的就是要调动这些人的神经，让他们记得我的惊鸿一瞥，寻着芳踪夜夜光顾“扶风楼”，却总不会得到。
依月见我卸下妆饰，惊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道：“头上重了，不方便跳舞。”说着双手一扯，将盘在头顶的高发髻也拆了，“帮我梳个随意的样式吧。”
果然是相处久了的姐妹，依月瞬间明白了我的想法，手腕几转，便梳了个松散半挽的发髻，余下的青丝尽数垂下，直至腰际。
起身打量镜中女子，这副未经刻意修饰的容颜令我颇感满意。
小鼓响过三声，依月将横放在床头的鹅黄色舞扇取来递给我：“苏姑娘初次登台，定会艳压全场的。”她眼里含笑，轻拍我的背：“快去吧!”
我微微觉得紧张，站在阁楼上突出的木质台子上，周身连个伴舞的也没。好在这一支《华胥引》只取曲中升平之意，需神态略带憧憬，我便索性略略扬了下巴，不看台下的人。
是年正值天子驾崩，王室衰微至极，再无甚号召之力，众诸侯纷纷自立为王，占据一国。南国之君也将自己头衔上的“惠侯”改为“惠王”，今日在座的客家不少是这惠王朝中的官员，乍一听这乐律，心里就愉悦了三分。但见台上的女子身姿绰约，一袭白衣宛若流云，舞在高处，让人不得不仰目而视。却是她手中舞扇真真碍事，众人看了半晌，都只见她不经意间露出的侧脸和光洁的脖颈，始终难一睹全貌。
单凭这露出的一点点肌肤，便可断定这是位不多见的佳人。
众人心里痒痒的，仿佛被柔荑小手抓了心肝。而台上佳人仿若不觉，曲终之际，在满堂都沉浸在古琴悠然的余音之中，蓦然将手腕一转，露得全脸来。只一瞬，便翩然行礼离去。
“扶风楼”里静了那么一刻，所有人，包括暗捏了一把汗的依月都沉浸在最后那宛若秋水的目光之中。而后是如雷的叫好声。
我没去关注有多少人扔了红绡上来，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很丢脸的事情。如果娘亲尚在，她看了也会觉得难过吧？至于我那个好像很了不起的父亲，他知道了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我很羡慕能生在他府中的妹妹，尽管素未谋面。其实我不同于娘亲，我不恨苏家的人，不过知道了苏华在洛国自封为“延陵王”之后，我也没有想去投奔他的打算。
我想我和他，已经两清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把苏家世代相传的宝剑星河剑当做信物，在我尚未出生之时便给了我。他告诉娘，以后无论生男生女，凭着这柄剑，都足以号令他麾下的将士。而我留着它，起初没有别的原因，单单因为这家伙，扔不掉。
灵剑星河，天生就是这样的属性，认定了一个主人，便是天涯海角，也会追随。极为穷困的日子，我曾偷摸摸地拿它去当铺当了好几次，可这厮当真没法当掉，每每刚说定价格离手，就见它粘在桌案上了一般，怎的也不肯被当铺老板拿起。无奈我带着它，一直进了扶风楼。
这样也好，在我漂泊孤苦的少年时代，总有个熟悉的家伙出现在我身侧。有时挨了楼里姑娘欺负，或者做活累了，我抱着它，也有个说知心话的物什。
直到有天夜里，在后园的池水边，我望着漫天星辰，忽然对家庭有了幻想。我想着有个不苟言笑却很宠我的爹爹，和温婉明丽的娘亲，我在他们的庇护下成长，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无拘无束。不用看老鸨的脸色，也不用怕姑娘们无端而来的打骂。那个生在蜜罐里的“妹妹”，怕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这生活真奢侈。
不觉间我已是泪流满面。然后我看着在我泪水浸染下微微泛起光华的星河剑，呆住了。
从不知道世间有这样的温暖，星河剑身里散发的温度从我掌心传入肺腑，恍若有着抚慰心伤的功效，我不自觉地在它的指引下拔剑而舞，竟是一路绝伦的剑式！
此后每夜我都会去练剑，实则不为增进剑术，只喜欢那种充盈着温暖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