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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夫人旧事 ...

  •   一度酒后失言后,紫陌夫人的酒品忽然就变得好了起来,鲜少在我面前喝醉,但苏晴这事过后,夫人的酒量似乎又浅了不少,有时半醉不醉也说些不该讲的话。
      这个事情,很是微妙。
      长孙忆借着送聘礼的名头,来过一次。他偷偷地潜入霁澜宫,怎知我并不在,他里外找个底朝天,可是找不见我,联想到负伤而归的信鸽,竟差点奔去了父王的寝宫。幸而他撞见了逐寒。
      我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长孙忆含怒的神色。大约是没睡醒吧,我记得前夜与紫陌夫人抚琴对歌,还喝了大半壶琥珀色的清酒,于是甚自然地复又合上眼睛倒下去,觉得好像没落在床上。
      长孙忆把我抄在怀里,哭笑不得地欣赏我这副尊容。
      我醒了一瞬,翻身再睡便睡不踏实,总觉得今日这床榻十分窄而且不平整,于是迷迷糊糊地伸手去理床单,却触到了不是床单的东西。虽隔着衣袍,我仍知道那是平伸着的,男人的腿。
      酒立刻就醒了,我几乎是睁开眼的同时就抓了枕边的星河的:“非礼啊!”
      长孙忆甚无辜地望着我:“……啊?”
      “额……”我见是他,愣了愣,甚心虚地道,“我做梦魇着了。”然后倒头便假作睡得很沉。
      头上长孙忆悠然的声音飘来:“那你再睡会罢,我要趁热去分紫薯粥了。可惜啊可惜,我好容易借一次厨房,你却尝不到。”
      我喜欢吃他煮粥的事,想也是依月说的,死丫头有段时间没跟我联络了,倒没忘了给他传信。听了“紫薯粥”三个字,我立时从床上弹起来,理了理衣衫,道:“不知怎的,忽觉得好饿呢。”
      长孙忆摇头一笑,随我走出了竹屋。
      逐寒道:“夫人出荷塘去了,说是有要紧事。”
      我在这呆了月余,都不见除了指使鸽子传信外,紫陌夫人还有什么要紧事可做。不过既然她不在,我们也不好铺开了在竹屋吃饭,当下拉着长孙忆和逐寒回了霁澜宫。
      这一锅紫薯粥软软糯糯,口感甚好,我思忖着,以后若是嫁去了长孙家,能不能竟日欺负他来为我煮粥。想来没什么问题,于是吃得更欢快了。
      我略略向他提了句紫陌夫人的事情,顺便问:“听过‘花滚’么?”
      想不到长孙忆竟是一顿,郑重道:“你怎么知道花滚?”
      看他的表情,我忽然不想对他说花滚就是紫陌夫人,花滚其人不知是正是邪,他只道我成天与夫人泡在一起,何苦要他白担心。
      我幽幽道:“随处听来的,你便说知道或是不知道罢。”
      “这个说来话长了。”不等他说下句,我便点头表示:“正好今日闲得很,很有些听故事的兴致。”
      “好罢。”他微一抚额道,“拿你没办法。”逐寒很明白什么当听什么不当听,拾掇了碗筷便闪身而退。
      据长孙忆所说,花滚生在一座名叫鸩坞的海岛上,后随商船到了陆上的云梦国。云梦国中多是翩翩少年,花滚结实了一位尤其优秀的,这人却是在云梦国中作人质的南国王子,也就是今日的南国惠王。
      惠王在未成王储以先,多受几位兄弟的排挤,从云梦国回到故土之后,更是险些死在亲兄弟的手上。只因鸩坞的人世代谙习毒物,花滚一眼认出他饮酒的杯中有剧毒,才捡回一命。至此原本心善的少年惠王忽然变了性子,弑兄杀弟,直将一柄宝剑横在他父王的脖颈上,逼他禅让了才罢休。花滚参与其中,可谓功不可没。
      但不知怎的,花滚的事情竟像是从惠王继位起便断了捻,再没人说过她后来如何。只听说有天惠王抽冷地出兵鸩坞,竟将合岛的人不论青壮老幼都杀了个净。
      好可怕的男人,我呷了口茶压惊:“莫非花滚背叛了惠王,所以他才去她的故乡泄愤?”
      “我看未必。”长孙忆淡淡道,“倒像是飞鸟尽,良弓藏。”
      我声音干干的:“你说是,惠王负了花滚?”
      长孙忆不语。我忽然想,男人是不是都一样,花滚既能为惠王付出一切,我对长孙忆也必然能的,可惠王得了天下便抛弃了花滚,那长孙忆做了泽王会不会也将我……
      我打了个寒战。
      却听长孙忆声音定定的:“乱想什么呢,我不是南惠王,做不来这么绝情的事。”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便依着靠在他肩上,稍感安心。

      长孙忆的故事讲到日头偏西,不知觉间又一天过去了,我纵然舍不得他走,他却不得不走了。
      临走讨了我一支曲子,我抱了琴来,想也没想又弹了一曲《红窗月》。如今想来那天的叹息是来自紫陌夫人的了,她竟深夜路过霁澜宫,听我弹了一曲么?
      往后一连数日,我陪紫陌夫人喝酒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那夜趁着醉了,我甚没遮拦地便问她花滚的事。夫人听了,竟不惊讶,只是吩咐人取来了紫玉箫,对着漫天月华,缓缓吹出了声音。
      因箫声悲切,在花楼中甚少有人学习,紫陌夫人手中的箫,更是不同一般的哀婉。同是《红窗月》的旋律,在我指尖有点闲愁的滋味,到了夫人那里,则是彻骨的寒怨,隐隐地,夹杂了爱恨。爱是鲜明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有些没原则的,恨也是深入骨髓的,不共戴天的。我惊讶,她心中竟藏了这许多不同种类又同样汹涌的感情。
      夫人收了玉箫,道:“我听了长孙忆讲给你的故事,便知迟早有天,你会来问我。”
      我赧然一笑,低头喝酒,不知怎么答话。
      她眯了眼睛,难得地离了水池,斜靠在美人卧上:“他所讲的大体都对,泽国二公子的情报向来精准。不过呢,‘花滚’因何消失,又怎么会出现在洛国,摇身变成‘紫陌夫人’,这其中却含了一桩故事。”
      琉璃盏中酒红色的液体悠悠转转,月色中映得紫陌夫人妩媚的眉眼更为动人。她语声魅惑:“浅眠,我愿将这些都讲出来,你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我谨慎地稍稍坐直了身子。
      “简单得很。”紫陌夫人眯着笑眼,“便是过几日你和长孙忆去南国敲竹杠的时候带上我。”
      额……敲竹杠倒是真的,可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破,我脸上还是红了一红,绞着衣角想辩解两句:“这个……其实……”
      紫陌夫人笑得非常善解人意:“不用觉着我曾经是惠王的枕边人就难为情,可戌他的江山早晚要拱手让人的,先送你们两座城算什么。”
      索要雀城的想法自然不会是长孙忆告诉她的,我也没透露半分,可见夫人每日收送信鸽的工作做得很有成效。甚至可谓滴水不漏。我抬头看见天上低低盘旋的一只只灰鸽,月光在它们交错的羽翼缝隙中穿过,将我暗藏的几分私心照得透亮。
      我接过逐寒捧上的解酒茶,夫人道:“以我的身份,出入王宫和入境南国都颇有不便,而且我去南国为的是私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我仔细思量了一阵,想不过是将夫人化装成随从混在同行的队伍中,也并不是件难事,好奇心便蹭蹭窜起占了上风。连长孙忆也无法知晓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我故作镇定地饮了口茶,又故作镇定地淡然允诺,总不愿被夫人瞧出来自己少不更事的模样。
      紫陌夫人将那一段往事形容得极为寡淡,仿佛不经意拂过的夜风,来去从容,并未留下什么痕迹,然而我明白愈是假作镇定,心中的翻涌也就愈发强烈。
      夫人说她那时不过十几岁,贪玩成性,晌午偷溜进商船睡午觉,谁知谁过了时辰,醒来却发现身在一处陌生的地方。这地方自然就是云梦国。后来她与可戌,就是少年时的南惠王在人质期满的时候一同去了南国,正值老南王病重,可戌的三个兄弟明里暗里较劲要争王储的位置,可戌甫回来,便被他们当做了公敌。
      花滚和可戌,彼时是没有什么野心的,奈何我不犯人,人来犯我。仅半月的光景,可戌便被人下了三两次的毒,幸在鸩坞人世代谙习毒术,花滚瞥见杯中有毒,也就将灾祸避过了。可戌也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和他这几位亲兄弟,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于是他带着花滚,上交权贵,下拢江湖义士,终于在时机成熟之际将王位揽入怀中。尽管胜得并不光彩,可他们活下来了。
      走江湖的一段,花滚至今记得,她说离乡甚久,终于瞧见个同家乡女子一样有着浅棕色眼眸的姑娘,彼时在街头卖艺。她便用重金将姑娘买下,带着身边做侍女。这个侍女艺名叶子,不单做事勤快,也很会说话。花滚觉得不错。
      后来在与南国江湖中一个叫做“锦”的帮会联手的时候,也就时常带着叶子去议事,帮主曾伯胥,是个很宽厚的人,往往她和叶子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可戌登了王位,也不便再与江湖人士走动,她遂代替了可戌,时不时地跟叶子拿些赏礼给“锦”。
      一切都很圆满,直到她怀上孩子。
      怀孕的女人,本就不能随处走动,她在后宫窝了许久,才从叶子那听说鸩坞已经被可戌的兵马荡平。竟只因他忌惮鸩坞的毒术!花滚不顾身怀六甲,当即冲去书斋质问可戌。可戌直认不讳,却意味深长地表示,花滚负他一次,他此番是应当的。花滚自问无愧于心,也不知为何事负他,叶子便在旁提点:“夫人腹中的胎儿,竟不是那曾伯胥的么?”
      听到此,我的酒完全醒了,逐寒为我披了两件衣裳,但仍觉得寒风刺骨。或许凉的不是夜风,我把双手叉在袖里,从心口到指尖都是冷冰冰的。紫陌夫人脸上的神色依然妩媚动人,仿佛覆着一层微笑的面具,我有心安慰她几句,然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紫陌夫人继续道:“尽管受了叶子离间在先,但我仍不能原谅可戌对我的不信任,王宫不是我再待下去的地方。孩子尚未出世,我总得给它找个安身之处,于是便想到了‘锦’。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道给了曾伯胥,这个素来待我如同兄长的男人甚同情我的遭遇,在我身形未显以先,便将我娶进了门。我初初也视他为兄,后见他行事正直,照顾人更是无微不至,也渐渐地动了真心。”
      想俘获一个女子的心并不难,但要在她方遭了背叛时获取信任却委实不易了。花滚那时移情到此人身上,没准也是件好事。
      “谁想,好容易寻来的安稳又是毁在可戌手上。”夫人苦笑道,“孩子不足一岁,可戌便找上门来,杀了曾伯胥,孩子也在乱中被人抱走,再无音讯。我继承了曾伯胥生前的一切产业,却心如死灰,躲在洛国的王宫里苟活了近十年。”
      “可我知夫人的心不是真的死了。”我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至少夫人还掌管着‘锦’的大事小情,蛰伏着积蓄力量为了复仇。”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紫陌夫人微微合上眼,像是醉了。这逐客令下得很委婉。
      我命人连她身下的美人榻一道抬回了竹屋。
      夫人绝不会是不胜酒力,她的疲惫只因回忆那段往事太过伤神。我适时地回了霁澜宫,把大片的夜色留给她一个人回味和伤感,我想她大概是那种不愿被人看见软弱一面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夫人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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