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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章 东风 轻扇 春寒(三) ...

  •   第一章东风轻扇春寒(三)

      十日。
      自发布婚讯到行大婚之礼,只有十日时间准备。
      闻人家几乎用上全部的人力采办喜礼,张灯结彩。准备时间是少了,可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闻人家的排场不能少。闻人顼,闻人家一家之主,闻人家首富盛况的缔造者。年三十二,尚未娶亲。这头一次的婚礼,怎么也不能失了气派。
      向来简单素雅的闻人大宅,被红绸喜字装点得喜气洋洋。
      而今日,正是嫁娶吉时。
      但凡与闻人家有生意来往的,想要与闻人家有生意来往的,无不争先恐后,奉上厚礼挤进闻人家的大宅。喜帖?算是形同虚设了。这大喜的日子,礼多人不怪么,断没有将客人向外推的道理。
      闻人大宅坐北朝南,位于碑亭巷和杨将军巷之间。占地广,建筑风格以素雅为主,却别有风味。朱漆的大门,门前两只石敢,平日看来冷冷的,今日也沾了些喜气,让人觉得亲近了起来。
      宅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俨然是江南景象。主屋前后一共十进,主厅,侧厅,花厅,书房,一一俱全。别院有两座,一座是二爷闻人琰的居处“琰泽居”,另一座设有一些很舒适的客房。闻人家本不是江南人士,在南京并没什么亲友,留宿的也多是一些生意上的朋友。
      大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片热闹景象。闻人大宅主体以楠木构建,用徽墨粉刷。徽墨之物,本就至为贵重,价比黄金,足见闻人之富。主厅的梁柱是应景的朱红色,雕有别致的花饰。雕工精细,几欲乱真。桌几和座椅用的是上等的白木,细细的上了漆。
      整座大宅内可以摆下桌椅的地方全置了酒席。眼看着就快晌午,客人陆续入了席。
      可是,莫不说接新娘的花轿不见踪影,就连新郎倌的面大家也没见着。整个前厅除了丫鬟仆役,算得上有分量的就只有来来去去,忙得不可开交的管家婆子和闲坐在一旁,臭着脸,摆着“生人勿近”姿势的二爷闻人琰。
      场面是有些尴尬的,尽管大家都竭尽所能地堆着笑脸,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笑意都在今日用尽。
      门口匆匆跑进一个仆役,顾不得抬手擦汗,就直直奔到管家婆子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什么。管家婆子的表情明显一惊,赶紧交待了几句,匆匆走向后院。
      后院的清静与前厅的热闹有如天壤之别。连鸟儿的鸣叫声都清晰可闻。书房里隐约传来对话的声音:“主子,再有一刻,花轿就要到了,您还是快些更衣准备吧。”
      “知道了,看完了这页的账目就去。”停了停,又道,“扬州那边一有消息,即刻告诉我,不准拖延。”
      “是的,主子。”

      另一厢。
      穿上喜服,戴好凤冠霞帔,再蒙上喜帕。新娘子倒是好脾气,像是玩偶一般任由喜娘摆弄着。
      “小姐,绣鞋。”小翠尽职地说着。
      伸脚。
      “小姐,二夫人送的玉镯。”
      伸手。
      “小姐,苹果,夫人嘱咐要拿在手里,保平安的。”
      再伸出一只手。
      小翠微微皱着脸,轻叹一声。
      可怜的小姐啊,今天就要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了。她甚至连人家生的什么模样都不知晓。虽然,传言说这闻人老爷生得挺拔英气。可是这闻人姓分明是北方的少数族姓。哪里比得上南方的公子爷斯文俊秀,气宇翩翩。老爷不是最疼三小姐的么?打从小姐笈娉以来,求亲的文人雅士、士绅贵族多不胜数,可是怎的偏偏挑中个蛮人。可怜的小姐啊,那样淡然、随遇而安的好性子,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嫁了。想到将来的日子,唉。
      “小姐,听说闻人姓是北方的蛮族。身高体壮的,还会打妻子呢。”还是放心不下,终于说了出来。
      一阵清爽的笑声从喜帕下溢出来。“小翠,别再逗我乐了,这凤冠沉得很,我可是笑不得。”
      “可是——”
      一只白细的手伸出喜袍宽大的袖子,摸索了一阵,才握上小翠正扭着衣角的手。安慰似地收紧了紧,才道:“别担心了。我这是去嫁人,不是去和亲。再说,也有你陪着不是?”
      “小翠会一直陪着小姐。只是那个——”
      屋外一阵鞭炮声响,打断了小翠未出口的担心。
      花轿都上了门,这婚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莫言商在喜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门。“女儿啊,我的乖女儿啊。”娘亲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看不见,只是感觉到猛地被人揽到怀里。然后是另一个怀抱。接着再换一个。
      最后是爹的声音:“商儿,你今日上了这花轿,便是闻人家的新妇。凡事要守礼而行,切不可还依着做姑娘时的性子。”
      “新娘子拜别父母。”喜娘扶着她小心地跪下。
      “女儿拜别爹娘……”蓦然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到这一刻,她才真实有了要出嫁的感觉。
      “良辰吉时到,新娘进花轿!起轿、奏乐!”
      冲天的炮竹声,笛子和唢呐的吹奏声,娘忍不住的哭声。
      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她真的要离开了。

      一夜好眠。
      醒来的时候,若不是四周陌生的摆设,言商还真会以为昨晚的婚礼是一场梦。
      她缓缓坐起身,昨儿个的婚礼折腾得倦了,只是尝了一小口合卺酒,便沉沉睡去。许是微薄的酒意缓了几分春寒,倒是一夜好眠。昨日,打从入房开始,一直盖着喜帕,也不曾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
      这应当是闻人家的主房。陈设简单却精致。床,以月桂木作底、象牙为架,长足有八尺,与一般人家的不同。她想了想,笑了起来。也是,听说这闻人是北方姓氏,生得较南方人高大许多。床,大些倒是无妨。床柱四角以绢纱做幔,她不自觉伸手触摸床幔,柔软致密却又不会随意飞起,是上等的绢料。清晨的微风透进室内,一阵隐隐的檀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寻香望去,床幔的四角竟是用檀香木的挂钩绊住。原来她昨夜的好眠,这香味也是功不可没。到底是大富之家,构思精巧而讲究。
      初春的南京仍是免不了几分寒意。她摸过床头的外衫披在肩上,走到床边的花楠木矮几旁,在小凳上坐下,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头。矮几上摆放着几个官窑烧制的小胆瓶,里面插着一两枝迟放的水仙,优雅而趣致。摆放胭脂的小盒皆是出自景泰蓝的工艺。这在京城可是稀罕物,千金难求。可是在闻人家,却只是用来摆放水粉胭脂。闻人之富,足让人惊叹。
      看着镜中面颊微红的自己。轻叹,她果然是没有饮酒的天分。不知不觉想起昨日那闹剧似的婚礼。
      昨日,她晌午时分便在正厅行完礼被送到这处新房,就这样顶着厚重的凤冠,乖乖地坐在床沿几个时辰。直到睡意渐浓,她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本来还有些紧张,可是一对小脚走到屏风前便停了下来,接着,她便听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恭敬地道:“夫人。老奴是闻人府的管家。方才喜筵上传来消息,说闻人家在扬州的分铺出了岔子,主子赶着去扬州处理。特命老奴来知会夫人一声。请夫人早些休息。”
      就这样,在人生四大乐事之一的洞房花烛夜,她连新婚夫婿的面都不曾见到。这样的开始,不知是好是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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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感谢陈宝良先生的《明代城市生活长卷》,其中的关于城市生活百态,让人获益良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一章 东风 轻扇 春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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