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二章 淮左稚子戏 关外故人心 ...
-
（一）这是饭店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一阕扬州慢，端的是姜夔自创出来的词牌名。扬州慢。
这一个慢字也写出几分扬州的神韵。
此刻运河畔正是好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炀帝修运河之本意是为了看琼花，耗尽民脂民膏，而琼花观中琼花志气高洁，不愿为这昏君展颜。炀帝大怒，纵火烧观。北宋韩琦笔下“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的琼花至此灭绝。
凝结百姓血泪的大运河历经近八百年，至此时已经洗淡了那些微薄的血色，成为流过扬州城里一条普通的河流。河边绿柳荡漾，沿河而建的酒家客栈人声鼎沸，甚是热闹。
琼花观中虽缺少了绝世名花，却建造了一所私塾书院：琼花书院。
私塾中当家的先生乃是年近六旬的陈老夫子陈乐水。陈老夫子洪武年间进士及第，后来不知怎的，竟回了扬州建私塾，当起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坊间传言他因乱言获罪丢了官。不过这陈老夫子教学生着实有些本事，琼花书院短短二十年间就成为扬州首屈一指的书院。陈老夫子这个人有点奇怪，收学生的条件不看家境不理亲疏，都要自己一一考核了方可。门下学生也都不负所望，有所建树，在各地做官的都有，闲暇时间街坊们还能看见身穿朝服的大人来拜访陈老夫子。是以城中远近，都以自家孩子在琼花书院读书而自得。
以琼花名书院，陈老夫子为的就是琼花那种高洁的志气，亦常常以此勉励学生。陈老夫子为人也颇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正如一般的那些先生。但他却有着一般读书人没有的毛病：嗜吃。本来孔孟之道，君子远庖厨。陈老夫子却不然。他对于美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是以街坊都说为什么陈老夫子会收了西门街头上张家的小十七，，正是放不下他们家的点心。
大前天，徐周氏回去看她爹的时候问他爹周星星说，肚子里的第三胎是不是能请陈老夫子给起个名字。周星星把杀猪刀往油光四亮的案板上一剁，嚷道“有什么讲究的，叫三子好咧！陈老夫子被十七这小炮子弄得还不够胡涂啊。上个礼拜孙县太爷家小公子抓周，陈老夫子帮着看的。后来孙家请陈老夫子在九如分座吃早茶。十七这小炮子把陈老夫子后背衣服上绣了个小猴子头，孙家小公子就什么都不要了，把手上拿的一个小元宝丢掉了，拚了命地去抓那小猴子头。陈老夫子又不好在那块就把衣服脱了，真是笑死个人。”
徐周氏腆着大肚子，颤颤巍巍地说：“这孩子不安分，总是在这块踢我。”周星星道：“别生出来像张家小十七哟，妈哎，那种孩子把人都罪死得咯。”
说到张家的小十七，真是整个西门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无赖一枚。调皮捣蛋，胡闹惹事，极尽祸害之能事。昨天踢了李二家的猫，今天又拽了赵四家的大姑娘的辫子，明天说不定能给孙县太爷家四姨太小香包里塞一条毛虫。街上众人提到小十七无不恨得牙痒痒的，偏偏这孩子生得机灵可爱，恶作剧而不过火，做得一手好点心，实在叫人又爱又恨。
传说六年前，陈老夫子受不了十七家点心的诱惑，同意十七在琼花书院读书。这六年多来，洪武变了建文，刘县太爷变了孙县太爷，麻油街头杀猪的周星星家闺女也变成了金鱼巷尾剁牛肉的徐家媳妇。只有陈老夫子受的“折磨”六年如一日。起初还不过是香茶变香油，墨汁变老抽，十七对于陈老夫子还有一种文盲崇拜读书人的对于文字的畏惧。后来混熟了以后，约摸是随着认字越来越多，这份畏惧渐渐消散。十七发现陈老夫子原来也不过跟普通老年人一样，记性差，腿脚不灵便，反应慢，且午睡越来越长，他越是放肆了起来。于是陈老夫子脸上胡子越长越长，有时能拐弯长到头顶上。陈老夫子多年来在街坊中设置的高不可及的形象渐渐没了个干净。
街坊们都暗自唏嘘：“十七这孩子真真就是陈老夫子命中的小魔星。”
琼花观中琼花书院。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齐齐的童音，带着些许奶声奶气的拖延。
“丘迟，字希范。吴兴乌程人。能诗，工骈文。其文‘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丘迟文也，多仿谢灵运，《旦发渔浦潭》尤然。此篇《与陈伯之书》最为人称道。”一个老声拖泥带水道，“此末几句，乃历朝以来描绘江南丽景之妙文。尔等幸能生于江南之地，当惜之感之。”陈老夫子悠然自得地捋捋长胡子，“今日到此。”
“先生安康，先生明日再见。”众孩童开心地一哄而散。
陈老夫子掸了掸蓝布长袍上的褶子，蹬了蹬鞋，疾走出门。他的目的地？半个扬州城的人都知道，就是西门街上拐角处张家的客栈。
夕阳半斜，朱霞遮天。清明前刚落了几场雨，街上青石板的不平的砖头都光滑了起来，闪闪地耀着光线。陈老夫子乐呵呵地走在路上，只觉得心情一如既往地好。每天这个时辰，陈老夫子总是心情好的。原因嘛，简单，到了吃饭时间。
沿着青石板的街道走到了拐角。白蜡的竿子上一道招子风中“毕卜毕卜”响着。青底赫然衬着四个红字：这是饭店。
“陈老先生啊，好好，这边坐，这边坐。”热情的招呼。
“上茶来~~”拖长了尾音的吆喝。
陈乐水皱巴巴的老脸笑得更叠了，听习惯的吆喝声，嗅熟悉的味道，这些年来日复一日的光顾，客栈仿佛他的另外一个家。街坊们都说他是放不下张家的点心才收下小十七当学生。“非也，非也，知其一不知其二也。”陈老夫子晃着脑袋，端起桌上茉莉香茶，惬意地嘬了一口，“好香茶，茶好香。”
客栈里面散散落落地坐了不少客人，生意着实不丑。掌柜的斜倚在柜台上随意拨弄着算珠，来来回回。
“这是饭店。这个名字倒奇了。进去看看。”门口进来一位商贾样人物，后面跟着几个随从。
“哎！大爷里面请咧~~”清脆的招呼声。“小店招牌虽小，您要什么还就都能给您做出来。不管是冷盘热菜，南北小点，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咱做不出的哎~”
“瞧这伶牙俐齿的孩子！”那人把扇骨在右手心轻佻地敲着，对身后随从点头到，“自古云，扬州多瘦马。一路来，我看街上姑娘们倒还罢了，这店里的小二哥却是唇红齿白，很惹人疼哪！”说罢一阵标准的恶霸笑声。
随从们敬业地附上坏笑一段或两段不等。
那小二面不改色地依旧保持职业笑容。这孩子气色甚佳，容貌清秀，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笑时脸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的确是江南一带的小男孩子方有如此雌雄莫辨的可爱。
“我说小弟弟，你准备拿什么来孝敬哥哥啊？哈哈哈哈哈。”
那小二从容道：“要看客官想吃菜呢，还是先尝尝我们正宗维扬点心。现做现吃，绝对新鲜。”
“哥哥我饿了，等不及你们厨房现做，不如就要你来给哥哥吃了，尝个鲜可好？”那客人涎着脸笑道。
一个下巴上生了个大瘊子的随从，贼眉鼠眼地谄笑道：“庄爷莫不是看上了这小子？啧啧。这小子的确细皮嫩肉儿的，定比青楼的姑娘们还能去火儿。”
“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众随从都笑得直不起身来。
小二尚未开口，忽听得“啪”的一声，手拍桌面的巨响。
庄爷一干人等笑声梗住。大瘊子骂道：“操！哪个不要命的坏你爷爷的雅兴。”
只见左边八仙桌上立起一个彪形大汉，声如洪钟道：“什么孙子敢在你爷爷的地盘上撒野！爷爷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的！”
大瘊子看了一眼大汉敞开的衣襟里面露出的凹凸肌肉，又回头看一眼自家主子暴瞪的眼珠子，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把胆一横，放声叫到：“我家老爷是徐州府庄爷，你什么东西！”末尾几个字越说越轻，走了调。
大汉放声笑了四五下，庄爷一干人等随着笑声的节奏整齐地颤抖。“徐州府庄爷？哈哈。我是扬州府你赵祖宗。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这个样子，也敢跑到爷的地盘上撒野。赵祖宗现在是给你个警告。把你那点花花肠子给我拾掇好了。跑什么跑？不准走。你不是饿呢嘛，乖乖给你祖宗坐下来吃饭，照顾我们张掌柜的生意。”
那庄爷干笑了几声道：“认你狠。”讪讪地坐下来，暗自低声咒骂个不休。大瘊子退到庄爷背后，时不时偷瞄大汉一眼。
小二在一边隔岸观火笑得风清云淡。陈老夫子瞥见那两丸黑眸子转了转，甜酒窝上带出几分狡黠，顿时一个哆嗦，筷子上夹的一个狮子头落在桌面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二章 淮左稚子戏 关外故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