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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七章 空阶雨 俗话说得好 ...

  •   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这刮风下雨的事情总是没个准头。
      蹢蹢嗒嗒,闻人家的马车向着城南走了没多远,天上就瓢泼似地落起大雨来。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混着马蹄声,竟别有一番味道。
      大约行到了走马巷西段,马车一拐,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极不起眼的小巷子口停下。
      下了车,早已等候多时的商铺执事忙撑着伞迎了上来,向闻人顼行了一礼。言商这才看得分明,巷子其实是戽斗形状,入口很小,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雨势仍不见减,绢伞太小,终究难以遮得周全。眨眼功夫言商的裙裾已经半湿。闻人顼见状,剑眉微蹙,伸手揽住言商的腰,将她向伞下拢了拢。
      正要拐进巷子,却看见有两个小乞儿蹲在路边,本就已破破烂烂的衣衫被大雨淋了个透。其中一个脸上蹭着泥,手中捧着碗的乞儿,撅着嘴,一面嘀嘀咕咕一面拼命向短短的屋檐下缩。一看见言商和闻人顼走下车来,满是抱怨的眼神顿时像点上火的蜡烛,晶亮起来。右臂蹭了蹭身边的同伴,却反被瞪了一眼。那同伴下意识的推搡,让那乞儿不禁一个踉跄。小乞儿心里不痛快,对着同伴做了个鬼脸,鼻子一皱,嘴里咕哝着:“装什么装?要是拉不下脸就不要做乞儿,脸面又不能当饭吃。”哼完,小脸一撇,眉眼全挤在一起,满面的水渍分不出是雨还是泪,可怜兮兮地向马车走去。
      “大爷夫人行行好吧,我已经……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了”说着,竟真的哽咽起来,小脸微微仰着,顾不得雨水流进眼中,来来回回看着言商和闻人顼,却在看见闻人顼清冷的眼神后全身一个寒颤,忙将眼神转向言商,眼巴巴地望着。
      就这么望着望着,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久久地望着,久到闻人顼也觉察出不妥,转过脸看向言商。这一看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曾望过站在她身前的小乞儿,而是定定地盯着蹲坐在墙角的另一个小乞儿。
      说他是小乞儿,却是牵强,他的衣衫虽然破旧却仍是整齐,头发虽然被雨水打湿成一团,却看得出是梳理过的,脸上虽有些脏,可是手里却没有乞丐儿的讨饭钵。他双手抱着膝,下巴搁在膝头上,因为搭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丝疑惑自闻人顼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危险。
      侧过脸看向身旁半倚着他的莫言商,轻声地问道,“怎么了?”出口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稳。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也许,不只是似曾相识,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熟得让她不自觉得的心慌。
      闻人顼一双虎目因着这番话不自觉地半眯起来,执着伞柄的手也紧到失了血色。
      倒是一旁捧着讨饭钵的小乞儿不明白这气氛,见言商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不易察觉地瞥了撇嘴,伸手就想去拽她的裙角。倒是执事的眼尖,及时拍开小乞儿的手,生怕脏脏臭臭的小乞丐惹恼刚进门的新夫人。自家主子本就是冷硬的性子,赶巧了这会儿铺子里的事情不多顺利,主子脸色已是不豫。若是自个儿在这个当下再不小心犯了忌讳,可就是自讨苦吃了。主子若是不开心,他这个下头人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心思一定,忙推着笑脸弓着腰对闻人顼和莫言商道:“主子,夫人。这雨来得猛,还是先进铺子里罢。”说着扭过头换上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冲着小乞儿道:“走走走,要讨饭一边儿去,别挡着路,不然对你不客气。”
      小乞儿那样子倒是不像被执事的吓倒,却仍是苦着脸转身欲走,眼神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望着言商,像是垂死的人拼着命想要争取最后一丝希望。
      果然。
      “等等。”言商甫一出声,小乞儿的眸子仿若镶了宝石一般,登时亮了起来。忙开心地走回原处,讨饭钵端得高高的,仰头望着言商。
      言商自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入钵里,微微笑着对那小乞儿道:“这个你拿好,买些吃的,再换身干净衣服。这钱不少,足够你用度一阵子,别再淋着雨讨钱了,找个地方避雨去罢。”
      小乞儿怕是打从出娘胎起还不曾见过这多银子,眼神晶亮亮的,嘴角扯得都快到了耳根,脑子被银子的光亮给占了个满,想必也听不到言商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敷衍点头。被雨水冲刷后反到有几分干净的小手,微微颤着摸了又摸钵里白花花的银子,嘴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心下想着,这该是有好几两银子,街尾卖包子的王二就是卖上一年的包子馒头也赚不来这么多钱罢。想着,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闻人顼见她钱也施了,话也说了,正欲揽着她向巷子里走去,却被言商拉住衣袖停了下来。只听她道,“给我一柄伞。”
      闻人顼只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评估的眼神似乎在猜度她的想法。
      执事的不明白新夫人怎的对这小乞儿特别关照,施了银子不够,还要送伞。先头那几块碎银子有好几两呢,他一个商铺的执事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上下。这新夫人可真是大方过头了。心里忿忿,却一时不察任话留出了口,“夫人,方才不是施了银子么。这伞——”
      话还没说完,就在主子冰冷的瞪视下硬生生收了口。猛地打了个冷颤,执事的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闻人顼看了蹲在短檐下的乞儿一眼,语声低沉地吩咐道:“漏景,拿伞来。”一直静静地立在闻人顼身后的小厮忙从车里有取出一柄绢伞,恭敬地递给言商。
      “谢谢。”言商轻缓地对着闻人顼说着,然后竟不顾大雨走出伞下。漏景眼疾手快地跟上去,将自己的伞撑在言商的头上,然后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言商走到短檐处停下,蹲下身,望着那抱着膝的小乞儿。那乞儿却不看她,反而将头趿得更低,恨不得塞进膝头间藏起来。言商也不恼,竟出乎众人意料的伸手拉过乞儿抱膝的手,硬是将一锭银子和绢伞塞进他手里。那乞儿也是没料到她的举动,猛地抬头,愣愣地望向她,却在看清手中的东西后,眼神瞬间变成嫌恶和愤恨,像是那银子和绢伞会咬人一般,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中的东西甩出去。却听言商拔高了嗓音喝道:“不许丢!”
      执事和漏景愣在当场。这二人与言商虽都是头一次见,可是经过之前布施之事,这新夫人温润的性子,他二人倒是了解了个七八分的。突然间这样的大喝,叫他们意外地险些瞪出了眼珠子。
      闻人顼的脸上也有少许意外的神色,但是眼神中竟然闪着隐隐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还透着几分暖意。
      再看那乞儿似乎也被这一喝惊住了,也忘了动作,只是看着言商。
      莫言商也定定地回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一字一句地道:“别和我说尊严。尊严,你也得先让自己活着才行。也别说你不吃嗟来之食,你不乞不讨,连乞儿的本分都没尽到,这银子你本不该得。我看得出你不想做乞儿。这银子,我不是白白送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算你一年二分利。巷子里是我夫家的铺子,等有一日,定要你还来。”
      那乞儿气得满脸通红,满嘴的话顶在喉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要是不服输,就做给我看。”没来由的,言商脑子里闪电般跳过一句话。那童音似远似近,飘忽地让她捕捉不到。身子一颤,竟微微渗出冷汗来。
      闻人顼见她打了个颤,以为是方才淋了雨,受了寒,剑眉一皱,三步便走过来。冷着嗓子说了句“该走了”,便一把抓过言商的手臂,将她半揽着圈在怀里,大步地向巷子里走去。

      这整条巷子应当是一个集体式的作坊,却一小户一小户的隔开,更像是普通的住家。有几户开着门,便看见几个身高力壮的男人手抓着高高吊起的类似龙骨水车的木杠,脚踩一块形状极似元宝的石头,用力踹压长布。执事的见言商留神地看着,忙机灵地凑过身解释道:“这是在踹布,是布匹后期加工的一道工序。织锦坊织出的布匹绸缎送到颜料坊染上色之后就会送过来,如此绷扯布料可令其变得更紧薄而有光泽。”
      直到此时,言商才开始体会到闻人家是怎样的家大业大。单单是织造这一行,所有的工序都出自家的各个作坊,绝不假他人之手。而仅是一个后期加工布料的踹布坊就占据了整整一条街巷。
      刚进铺子里,闻人顼并未向主位走去,而是立在门口,定定地望着柜台后的人。
      言商见他无端驻足停下,便也顺着他的眼光瞧过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身材偏瘦的账房,三十左右年纪,戴着同色的布帽子,正低着头熟练地拨着算盘,不时在一旁的账簿子上写上几笔。并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执事的见主子愣是盯着新来的账房瞧,心下一虚,冷汗隐隐自额角渗出,心里暗恼,将木头似的账房骂了千遍百遍。这个愣头青,虽说是新来不过两天,不曾见过主子,但是能让他堂堂一个执事的这么卑躬屈膝陪着笑讨好的,不是主子也是贵到不能再贵的贵客,他怎的就这么呆,愣是杵在柜台后拨弄着那个已打了一早上破算盘。
      执事的轻咳一声,再咳一声,重重一咳,咳到言商都转头看他,那账房还是一无所觉。执事的嘴角微颤,脸色苍白,汗顺着发际划过脸侧滴下。苍天啊,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怪都怪他见那个愣头青老实,账又算得不赖,人也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琢磨着应该是手脚干净,不会污了铺子里的银子,就雇了来做事。却没想到他倒是老实过了头,人情世故,什么也不懂。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今儿个算是领教了个彻底。
      执事的狠狠瞪了那账房一眼,咬着牙暗骂一句“呆子”。
      却听闻人顼忽然道:“这是新来的伙计么,瞧着眼生。”
      执事的忙堆着笑回话:“是的,主子。这账房是新来的,不曾见过主子,不懂规矩,见了您也不——”
      话没说完就见闻人顼摆了摆手,打断道:“不妨事,算好账就行。”说着走到柜台前,却不再看那账房,而是看着台子上的账簿子。
      那账房瞧见人靠近,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闻人顼和莫言商,再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的执事,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拨起算盘珠子来。
      “郎中!你这个愣头,主子要看账簿,你,你还不快——”执事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得头顶上几乎可以冒出烟。
      “郎中?!”出声的却是莫言商,她轻声重复着,嘴角扬着兴味的笑。
      执事的连忙解释:“这账房姓郎,单名中。”
      言商冲着执事的笑笑,道:“这名字倒是有趣。”眼神不经意地拂过,瞥见账簿下压着一张纸,露出的一角,隐约看出有两行个小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字迹端正工整,看得出来是临摹练习过的。
      这两句话出自姜子牙的《太公六韬》,颇有几分看破名利的味道。若是出自出世高僧口中,倒是自然。可是出自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商铺账房,反倒有些怪异。
      言商心中一顿,下意识地仔细看了看那账房。只觉那人呆愣老实,确实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言商不禁暗笑自己过度警觉,兴许这账房也是读过几年书吧。
      正想着,却见闻人顼伸手转过那账簿子,也不拿起,只是就着台子翻阅,对簿子下的纸也似乎是视而不见。好一会儿才抬头对账房道:“你倒是做得细致。今年接了北方的大生意,过些日子等扬州那边织布坊的布送来,可要记仔细了,马虎不得。”
      “是。”账房点点头,恭敬地回答。
      闻人顼牵着言商的手,向正首位走去,待她坐下才道:“我要交待些铺子里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外面雨大,也不好出去走走。你要是闷了就看会儿书。”
      “书?”言商心下正不解,却见立在一旁的漏景递上一路上攒在手里的小布包。她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自己这几日无聊时在宅子里看的书。一股暖意涌上心来,她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愣愣地望着闻人顼。
      而他只是笑笑,便转头与执事的说起事来。

      (更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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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拖了很久,因为刚从台湾回来,最近一直在赶报告,没时间动笔。
      由于后半段字数太多,所以另起一篇,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七章 空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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