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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你一定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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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以为是马家欠你们的对不对?”
我有点茫然,不明白她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沉默着,等待答案。
“你错了,这根本不是马家的错。是皇帝。”
她的眼里有着嘲讽和怜悯,像是高高在上知晓一切的圣者,又点像是仍在椒房殿中掌握生死的皇后.那种眼神,在她下令仗杀一个不慎弄湿她衣物的宫女时我见过。
“是先皇帝,是他的意思 。”
“马家取代蓝家也不过只是顺应形势而已。”
她的笑容里有着一种叫疯狂的因子:“你真正要恨的人应该是那个疼爱你的父皇!”
原来是这件事情,我轻轻一叹,很想告诉她,我根本不恨任何人,蓝家的倒台,身在政局之中的人有哪个不明白的?凡事有因必有果,母亲也好,父皇也好都只是顺着因果而动的棋子,他们的挣扎纠结,他们的爱恨情愁,对于我而言,都伴随着其他们的离开而消亡。
“我只关心活着的人,皇嫂。”我淡淡地说:“我想哥哥应该也一样。”
她的脸顿时凄厉了起来:“一样?!”声音高亢而尖利:“那么就是我的错了?”
错?又是这个字,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老是在强调这个“错”字,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错不错的事,而是你够不够强大到用你的力量来坚持你的心意的问题。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一再强调这个“错”。
只要她没有错,那么所有的错都可以是别人的,她杀人也好,伤害其他人也好,被伤害也好,失败也好,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情,她都可以自哀自怜一番,对她而言,错的只有命运,而命运的错误却要她来承担,这太不公平。
她想,这不公平。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了她的心情。
太久了,她早已是一抔黄土,
而我,也不过将是一抔黄土。
我毕竟不能真正明白她的意图,或者说是我太累,太无心,去明白她的心情和意图。
她不重要了,她要死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在意识里,我保护着自己,不让他人的悲惨来影响我,我害怕背上任何包袱。
所以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在她的身边,用高热来逃避死亡的会面。太子死的时候,我只当作不知道,躲在玉佛寺祈福。父皇死的时候,我站在门帘之外,听他愤怒,叹气,恳求,无视大殿上的斑斑血迹,把发生过的杀戮和争夺当作不存在。
“叫你妹妹进来。”
我本不想进去,可是看到哥哥的眼神,我妥协了。
那位从来高高在上的父皇,苍老的像千年吹过的木头,黑色的眸子退变成灰色,没有了光彩。
“十四,你恨不恨父皇?”
我看着他,直视着他失去生气的脸,摇摇头,“平岚为什么要恨父皇?”
他叹了口气:“是朕杀了你母亲。”
我低头,默默无语了很久,才慢慢低声道:“平岚不信。”
“你向来聪明。”父皇面色僵硬,嘶哑的嗓音缓缓地破碎:“你早就知道的。”
我满脸挣扎,一滴清泪划过脸颊,颤声道:“父皇,您是我的父皇……”我语不成语,调不成调:“平岚,平岚不知道……”
老皇帝的脸上有了松动:“你太像你母亲了……”说着仿佛是在回忆故去的时光,“作为一名女子,那么伶俐……咳咳咳……”
突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边的侍从和他的心腹太监都早早地被撵开了,没有人服侍他,我上前去帮他顺气。父皇咳得太厉害,连我都能隐约闻到一股腥气。
我焦虑地看着这个快死的人,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咳了过去。
偷偷地瞥了一眼在一边的哥哥,他站在那里,脸色恭敬,可也只是那样站着,看自己的父亲快咳断气了,也还是那样,连一句担心的话也都没有。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我帮他换个姿势躺好,他舒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可你也太不像你母亲。”接着就是用那种我熟悉的,或许是慈爱,关心但永远是在评估的眼神定在我的脸上说道:
“十四,你要记住,过于心软,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我含着泪答道:“是。”
“让你哥哥过来。”
哥哥默然无语地上前来。
“你要记住朕对你说的话。”父皇的眼神分明是散的。
“是,父皇”
父皇微微合眼,看来是大限将至,我神游天外,想着要不要离开,猛然见他眼望我身后似乎是看见什么人,听见他喃喃道:
“云儿……云儿……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我转头,身后什么人都没有,看向哥哥,他对我点点头。
我尽力小心地起身,慢慢地退开,突然手上一紧,吓了我一跳,父皇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的像钳子:“云儿,你不恨我了……”
我用力像把手抽出来,可挣扎不开,哥哥看形势不对,上来帮我把皇帝的手拉开,突然,皇帝像鱼一样跳了起来,把我和哥哥两人吓得不轻。
“蓝风,蓝风,就知道是你!”
说罢,从床头抓起玉枕向哥哥砸了过来。
哥哥慌忙抱住我的头,用身体掩在我前面,玉枕虽没有击中他,但是搽过了他的耳朵,“乒”一声,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开了一朵迤逦的裂痕之花。
“你给我放开她!”
哥哥大喊一声:“父皇!”
我一手被扯住,他的手热的像火焰,抓得我的手几乎断开,我抬头看见父皇像在拿他一直放在床侧的剑,而哥哥却怎么也不肯从我身前离开,急得我满头大汗。
这是回光返照。
我说道:“对,我不恨你”
画面一下子就禁止了,手上的力道似乎若了一点。剑炳已经在父皇手中缓缓松开了,我用眼神示意哥哥赶快离开,可是哥哥却仿佛没有看见,反而随我一起跪行上前了一步。
我心里急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的鱼。
“真的?”那气已经弱了下去。
“真的。”
父皇一下子倒了回去,我猛地抽手,他一时就没抓住,松开了,哥哥连忙抱住我飞身退到了门口。
父皇厉声叫到:“云儿!”凄厉得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我一害怕,气管紧了紧,止不住猛烈地咳嗽,哥哥急忙帮我顺气:“没事吧?”我摇头,抬眼一看,哥哥眼中充满了愧疚,担心,愤怒和……一丝害怕?
来不及细看,就都归为一种:阴寒。只见他面上寒霜凌厉,侧头对着父皇说道:“自然是真的,因为她从来都没爱过你。”
我看见父皇的眼一吓子就睁圆了,两粒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然后,他定住不动了。
他死了。
我咳得更厉害了,只觉得似乎所有的空气都要从肺里挤出来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哥哥白玉般的脸颊上的一道鲜红。
我仍然记得那鲜红,刺目地让我浑身冰寒,恍然记起我现在正在地牢之中面对着我的皇嫂,而我又走神得太久,以至于她究竟说过些什么我都不知道,只好一味沉默。又过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水寒之气渐渐盛了。我身上是经不住这样的水寒稚气的,觉得骨头隐隐犯疼。
我侧着头看向墙壁,墙上有微弱的一些反光,那是水面在反射火把的光。我侧移了几步,皇后监牢的隔壁就是那个“小水池”,水面依稀可辨。通往水牢的台阶静默在那里,木制扶手在水中泡了多年,居然还是完整的。我打量着水底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可惜水实在太深,什么都看不到。我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准备离开。
“等一下。”马皇后叫住了那个小公主“你是怎么拿到的?”
原本要离去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怎么拿到的?你是哪里来的诏书?”
小姑娘什么都没说,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深沉得像一口无波的井,更像隔壁深不见底的水牢。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一个柔软而飘忽的声音“我娘给我的。”
“不可能!”
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传说,说是建国之初,太祖帝有个见不得光的爱人,为了表示心意,他为最爱的人刻了与后玉一模一样的玺章,只是材质不同,用的是一块千年奇木,取意“天地同存”名为“凤玺”。说是虽然不能封于名号,但实际地位和皇后相同。可惜谁都没有真正见过这块传说中的“凤玺” ,也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旨意是从这块木章的地下发出去的,所以大家都只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天下间怎会有将决定国家命运的帝后玉章一式两分的呢。
所以得到这章子也就变相地让帝王确定了心中最爱之人。
原来先帝把这木章给了人。
那个人就是蓝家的云贵妃,年少的时候偶尔听人说过这位娘娘,很是传奇,只可惜命却不好,去的也早,一子一女就是当今和眼前的少女,现如今才明白,那些传言并只是传言。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面无表情喃喃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知道她误会了,不过我不想解释。这章本不是父皇给母亲的,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
这是蓝家的传家之宝,家族中连族长和家主都不知道其存在的传家宝,只传蓝姓女儿的传家宝……
它只在一名蓝姓男子的手中停留过,那个人就最初得到它的蓝家家主。
我觉得口里翻出一种苦来,甜到极致的那种苦涩,偏偏不由地钩嘴角。
如果父皇早知道蓝家有这个东西,事情又会变得如何呢?或者其他人知道了,又会如何?
跨上台阶的时候,我在想我们那位创造了蓝氏辉煌的家主,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将来总有一天,蓝家的血液会真正地掌握住这个国家的命脉,名正言顺地,从实质到名义上得到这个国家……也不再受他人制肘,得到自由?
即便要付出最为血腥的代价,在烈火中焚烧,利刃下毁灭。
鬼使神差地,我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上来的楼梯,那阴阴暗暗的地牢,似乎是一张张开了利牙的血盆大口,而这楼梯便是那张口里滑腻温湿流着涎液的舌头,让人进入那永远不能回头的地狱里去,在这条舌头的尽头,我似乎看见一个秀逸挺拔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眉目虽淡不可见,却让人觉得眼神轻润。在那温润的眼神中偏偏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无奈。看不清,却明了。
一瞬间,我恍惚了.
“幻觉”
我轻声低喃,提醒自己,脚下却忘了移动。
似乎是听见了我的言语,那人对我悠然一笑,似一层云雾地飘在那烟雨模糊的脸上。明明是看不清楚的笑,可我偏知那笑是如何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我定了定神,再细看去,果然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