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行》溪云

3、第3章

　　冬去春来，应该是充满生气的季节里却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压抑的让人窒息。只因为在年前皇上最宠爱的贵妃没了之后，太子的身体也渐渐不爽了，到了三月里，就没有见出过寝宫，为了替太子祈福，皇帝还颁布了大赦天下的赦令，亲自去国安寺为太子祈福。说来也怪，在那之后也曾传来太子身体日渐康复的消息，可是，就在夏末的时候，太子在大皇子的生辰家宴上再次昏厥，从此一病不起，病逝沉重了起来。
　　可是慢慢吞吞的日子到底还是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转眼间已经过了中秋，皇室就在这种既沉闷又让人心惊胆战的日子里低调地庆祝这个团圆的节日。
　　玄龄一回来就见十四公主蹲在地上翻花盆。长长的头发在右侧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大半还脱在外面，没有挽上去，越衬出常年不出屋子的脸白得透明，又是月白的衫子，阳光照在身上反着白光，只觉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手上的是一盆金丝绣球，那层层叠叠的金绣球，茎粗壮挺直，叶子肥大稠密。花瓣一层包着一层，一瓣贴着一瓣，有秩序地排列着，犹如一个金黄色的线团。这花虽然开的难得，但本是宫廷中常能见到的普通种类，比起其它根罕见的花，例如几天皇上赏给永妃的那盆墨菊来更显得微不足道。
　　玄龄不由心中暗暗叹息，想前两年，皇上对这宫里的隆宠是何等尊贵，别的不说，单就每年的菊花，不是顶好的都不送来，贵妃才走，公主大病之后，皇上对这里也渐渐冷淡了起来，加上这个小主子虽然温柔随和可天生的不爱见人，贵妃没了之后越发孤僻，一年来除了请安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那些势力小人眼见着这里有了败势也开始不把公主放在心上，言语间的不敬也多了。
　　这边玄龄想的辛酸，那边小公主小心翼翼地把花盆里的土一点点压实填满，终于把花植好之后，玄龄捧过一边小侍女奉上的铜壶，伺候她把手洗干净了，才把刚才东宫派来的邀请告诉公主。
　　“太子派人来请公主过去呢，说是过节聚聚。”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公主，是中秋。”
　　“中秋啊！”小公主感叹了一句：“都有什么人？”
　　“说是几位殿下都去。”玄龄小心翼翼地问：“主子？……”
　　“既是大家都去，我也不会例外。”小公主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自己的花，吩咐道：“把这个先给太子送去。”

　　这年皇室的中秋宴和往年的没有两样，奢华的热闹，只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庆祝上，皇帝早早的散了宴席，并嘱咐几个儿子不要闹得太过，尤为叮嘱了太子要他早些休息。什么人都不敢违逆皇上的旨意，对于太子早发来的邀请，应了应景，也散了。
　　此时十四公主平岚正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座东宫殿，这座寝宫的所有建筑都沿平行于整个皇宫南北中轴线的另一根平行线排列，并向两旁展开，布局严整，东西对称，建筑精美，豪华壮观，俨然是一座小皇宫的翻版，东宫是整个宫里除了皇帝寝宫之外最辉煌的宫殿，这里的主人不出意外，将来都会进入真正的皇帝寝宫——泰安殿。
　　她在门外等了很久，过了很久，才踱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可以说是华丽不足但尊贵有余，小公主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太子的卧室里，此时的正侧面向里躺在紫檀雕花八宝床上。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司空麟哲从以前起就对这个妹妹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重，总觉得在所有兄弟姐妹中唯有这个妹妹还可以来往，现在看来，这种重视说不定就是自己潜意识里对自己最大的对手的提防和敬重。
　　敬重，是的，听上去很可笑，对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用这么一个词，可是太子司空麟哲自己明白，这个词放在她的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因为自己看见她，很自然就会想起另一个人。
　　他们都很像，不是在样貌上，而是在气质上，虽然两个人从身份到年龄，为人处世，没有一点相同之处，可他们还是像。
　　难怪会有那样的传闻，宫里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的地方，司空麟哲暗暗苦笑，假如是自己看到另一个自己，是会喜欢还是厌恶呢？

　　司空麟哲把手伸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上躺着一块白玉萱草花佩，说：“你拿着。”
　　那玉质细腻油润，洁白温润，一看就知并非凡品。那双和白玉相比一点也不逊色的小手握住了司空麟哲的手腕，把它推进了被子里。
　　“太子哥哥，天凉，要冷的。”
　　司空麟哲一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仿佛穿过了十四公主的脸，不知在看什么，道：“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太子的母亲恭敬仁皇后是皇帝的第一位皇后，自黄帝还是景王时就是景王妃了，可惜，在生太子的时候难产，那时候皇帝还在西疆战场上，来不及回来，皇后自己决定保住皇子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为此，皇帝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妻子良多，决定补偿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也就是二皇子司空麟哲，这也是为什么早早就立了太子的缘故。
　　小公主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把头转了过去，看着帐子上繁复的花纹，好像是在研究那花样是如何编织的，又好像是在辨识是什么样的图案。
　　太子说：“你拿着，我才放心。”
　　小公主看着似乎还在怔怔地出着神，总有两三句话的功夫，才听见那软软的江南调子：“你要后悔的。”
　　司空麟哲此刻露出了未来君主惯有自信来，嘴边勾出了一抹笑：“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
　　那小公主低下了头，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淡淡地一句：“你会好起来的。”接着又是一句：“不要胡思乱想。”
　　太子不说话，闭了眼，似乎是要睡了，那干得有些薄的嘴唇微微地向上钩起。
　　“这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吗？”

　　听到这话，小公主侧抬头直直地盯着太子的脸，直到原本燃在床头安息香的味渐渐地淡了，才缓缓地说了一句：“你们都是这样的。”语气里萦绕着一种掩盖不住的说不出的萧瑟和悲伤。
　　太子把眼睁开，自己小妹那张不出色的小脸上隐隐流转着银白的光滑，那时灯架上夜明珠的光，在光与影的交替中，那稚嫩的脸上有的是一种看破红尘的大气和悲伤爱怜的温柔，像是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这种成熟与幼稚奇异却融洽地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这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决定是对，而不是错。
　　最好的结果。
　　太子再次把手伸出了被子，那块白玉被他握得久了，温温的带着热气。
　　“你说过，不是自己的不要强求。”虚弱却淡定的声音里有着释然
　　“我也要教你。”
　　他用兄长教育弟妹的口气坚定地说：“是你的，也不要推开”
　　小公主接过玉，太子说：“我累了，你走吧。”再也不看她，翻了身睡了过去。
　　十四公主并没有马上离去，呆呆地坐在那里坐了许久，直到听见太子稳定的呼吸声，才又一步一步地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