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图[傅叶衍生/沣远古代]》乔叶霖

12、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低沉醇厚的埙音又一次回荡在汤婆婆宅子的后院里。
　　苏明远闭着眼，任曲音毫不掩饰地倾诉着自己胸腔之中的波涛汹涌。
　　偶尔曲音急切，仿如焦急寻找盼不到出口般的心境；偶尔婉转低下，沉静中带着丝丝疑惑，忧愁挥散不去。
　　此时此刻，苏明远心下百味杂陈。
　　慕容沣与他说的那些话此时依然回荡在脑海里，不肯消散。
　　他原本想要告诉慕容沣，你说你的道理根深蒂固，可谁又何尝不是呢。
　　他不是不能明白慕容沣眼见亲近之人死去时所受到的伤害，因为那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这样的慕容沣，不是也造成了他人的痛苦吗。
　　一报还一报，何时能了。
　　为何人总是为了生生死死的命运而彼此纠缠着。
　　看得淡了，且放自己与对方自由，岂不是更好吗。
　　转念又是嗳叹，若是这样说起来，只怕是他自己，也没能做到这一点罢。
　　若是真的不再看重的话，那么他慕容沣是否手染血腥，是否脚踏枯骨，又与自己何干呢？
　　有所欲，便有所求，而后有所奢望。
　　想必自己是在无意识之间，希冀了太多不应该的东西。
　　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慕容沣究竟是何样的人，又为何会为了彼此立场的不同而这般愤怒痛苦？
　　不过就是打破了那最后一点点寄望后的苦痛挣扎罢。
　　只是来的太过突然。
　　便真真觉得有些痛了。
　　慕容沣对他说的那番话，他仍是有许多的不赞同。
　　但是那又如何？不会有任何事情会因为他的不赞同而改变，慕容沣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慕容沣。
　　他有着他自己的骄傲，也因此，苏明远不知道他究竟看重了什么，又看轻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想要告诉慕容沣的是。
　　人并非是不会改变的，可最重要的，却是那叫他改变之人是谁，而又值不值得了。
　　你定下的那个赌局，也许结果如何对你我来说都不重要。
　　而我想要的，也怕是只有一样东西而已。
　　便是一个奋不顾身的理由。

　　汤婆婆来到院子里找苏明远时，他正在熬着今天的药，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持着炭钳，小心翼翼的摆弄着煎药的火候。
　　“小少爷啊，”汤婆婆在小桌的另一边坐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在煎药呢。”
　　“婆婆。”苏明远点点头，也不多话。
　　汤婆婆显然是有些话想说，却始终犹豫着，不知从何讲起。
　　“婆婆有事找我？”苏明远听身边之人许久不见动静，只是疑惑地抬起头来。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找你聊聊天。”汤婆婆干笑着，“我瞧你前两天闷闷不乐的，害怕是我这小院子给你憋坏了呢。”
　　“没有的事，婆婆多心了。”苏明远礼貌的答了，语气却依旧让人觉得有些疏离味道。
　　“哎，你看我这……”汤婆婆踟蹰几遍下来，狠的一拍腿道，“小少爷，我也不妨直说了罢。”
　　有些讶异的抬头看向汤婆婆，苏明远茫茫然道：“请讲。”
　　“小少爷，你替我劝劝少爷罢。”
　　听闻后一愣，苏明远转了几转眼神，最后低了眉眼，笑道：“婆婆怕是找错人了罢，明远人微言轻，怕是说不出什么能让他肯听的话。”
　　“小少爷，婆婆我不瞎，许多事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我论身份就是个下人，有些话不能直接跟少爷说，即便说了少爷也自然不肯听我的。”汤婆婆面上露出些焦急的颜色，“少爷待你同旁的人不一样，若是你肯劝，也许还是起些作用的。”
　　“是不大一样，我们一见面，只怕是争执还来不及。”苏明远垂着眼帘轻声道，正眼看去只能瞧见一排浓密的眼睫，微微扇动着。
　　“你们……吵架啦？”婆婆脸上忽地又变成惊讶神色。
　　半晌没出声，苏明远只是默然点点头。
　　似乎是一时也没想到说什么，汤婆婆也沉默了下来。许久，才叹一口气。
　　“唉，都是可怜的孩子啊。”
　　“小少爷，若是少爷哪里说话难听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受的苦太多，这性子就越发孤僻起来了。”
　　“说实话，瞧见你们刚来时候少爷待你的样子，婆婆我可是吓了一跳呢。”
　　苏明远却是苦笑了下，又好奇问道：“他孤僻吗？我怎么不觉得，若说是张扬，倒是很有一些。”
　　汤婆婆听了只是长长叹息：“不熟悉少爷的人呐自然是看不出来，但其实真正熟悉少爷的人……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婆婆我命大，可以说是还活着的少数看着少爷长大的人了。”
　　“少爷他从小就孤傲，性子冷淡得很，谁也瞧不进眼里。对下人们倒是不怎么苛刻，但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少爷的身份地位想必你也是知道一些的，庶出的皇子，母亲产下他就没了，身边没个撑腰的人，境况怎么可能会好得起来？自然是到处受欺负，住的也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不过少爷也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后来出了件事情，要说在那以前少爷还只是少年心性的话，在那之后可真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汤婆婆这一说起话来，就犹如打开了关闭了多年的匣子一般，一时半刻停不下来。苏明远便只是用眸子静静地瞧着汤婆婆，示意着他在听。
　　“那年少爷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有个旁的妃子前几年也才产下个龙种，正得宠得很。那时候太子在先皇跟前儿是了不得的宝贝，谁也碰不得，那妃子就把主意打到少爷头上去了。”
　　“她是想着这样一个没靠山的皇子，即便是除掉了，也不会有人追究，那样他的儿子便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于是啊，她就遣人给少爷当时住的地方下了一种恶毒得不得了的毒。”
　　“说起来也是命不该绝，那天少爷压根儿就没回去住，只是等回来的时候一瞧，那满院子的下人啊，”说到这里，婆婆禁不住地寒战，“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死相多惨，我是没亲眼瞧见，我也不想瞧见。”
　　“宫里管事儿的人不敢得罪那妃子，见皇子也没出事，就叫人草草把下人们的尸体收了去烧了，最后竟是连个灰也没剩下。”
　　“我从别的地方偷溜过去看望少爷的时候，少爷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挖坑。他养了只不大的狗，平日寂寞了也喜欢和它说说话。没想到那毒是连只狗也没放过，少爷就那样自己一下一下的挖着，狗的尸体就放在边上。”
　　“后来少爷挖不下去了，就抱着那狗趴在地上哭，我就听见过少爷哭那么一回，里头那些个伤心绝望，我就是隔着老远听着都跟着哭了一气。”
　　汤婆婆又是一声叹，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啊，少爷他是再也没给人瞧见过软弱的一面，倒是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王爷了。可我这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
　　“少爷在这世上，除了当今天子那所谓的‘皇兄’，便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所以做起事来总是不留后路。肯心疼少爷的除了我怕是也没有旁的人了，我是真的看了着急，又怎么都劝不住他。”
　　“最近出了什么事情，我自然是不清楚，可是也猜得到几分，”汤婆婆又把视线转回苏明远的脸上，“事情到了一定程度了，他肯定又要以身犯险，婆婆我替他不值啊。小少爷，你若是愿意，就替我多劝劝他罢，也算我拿这张老脸求你了。”
　　“婆婆，我……”苏明远顿了下，道，“好罢，劝归劝的，但是听与不听可就真的不是我的事了。”

　　站在门外，苏明远提了口气，这才抬起手刚要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慕容沣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转身进屋。
　　苏明远只好跟了进去。
　　“我来给你送药。”拿碗将药从罐子里倒了出来，苏明远便放在了桌上。
　　“恩。”应了一声，慕容沣拿过来仰头喝了，便又递还给他。
　　苏明远却是拿了碗愣在原地。
　　慕容沣瞧了奇怪，道：“你是有话要跟我说。”
　　无声叹息着，苏明远开口道：“是。”
　　“说罢。”
　　“你……应该多关心一下身边的人。”苏明远话在口中转了几遍，最后却是说了这样一句出来。
　　像是很意外的样子，慕容沣挑眉看着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地叫我这般误会来着。”
　　苏明远撇头做了个无言的表情，却道：“我是说汤婆婆。”
　　“婆婆怎么了？”
　　“婆婆担心你总做些危险的事情，劝你你又不听，”苏明远有些不情愿地作着传话筒，眉头皱在一处，“你做事总是这样不留余地，她放心不下你。”
　　慕容沣却是勾起嘴角摇头笑笑：“婆婆不亏是最了解我的人。”
　　“只怕是我没那个叫她安心的能耐，做不来心慈手软的事情。”
　　听得他话头不对，苏明远却是扭脸看他：“你是又要做什么了？”
　　笑了一笑，慕容沣却是没答话，满是神秘的样子。
　　苏明远心里却是有了想法，跟着面上一寒：“你要回去了？”
　　慕容沣转过视线来，与苏明远对视到一处，眼里闪着些许光亮：“婆婆也许是最了解我的人，但是最懂我的人当真非明远莫属。”
　　“你开什么玩笑，你这时回去就是送死！”苏明远气头又上来，这人怎么就是这般固执不听劝，偏偏喜欢找火坑跳。
　　“这次，我就是去送死的。”慕容沣目光流转，满是狡黠的光芒，“有些事情，我不死，就没办法知道。是以，我必须去送这一趟死。”
　　“你身上的毒还未解，只差几天而已了，你就这么等不急吗？”
　　“是，机会只有一次，我绝不会轻易放过。”慕容沣说得坚决。
　　“你……”苏明远咬牙闭了闭眼睛，“你就没想过，毒一旦未解，过了时机，那你即便不死，也要变成活死人昏迷一辈子！”
　　摇摇头，慕容沣却道：“真正死的准备我都做好了，还怕什么活死人么。”
　　苏明远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只是手底揪紧了衣襟，握到青筋都要显现出来。
　　像是想了一想，慕容沣走到他跟前，笑着道：“没关系，若是我真的死了，明远就可以离开了，这对你来说岂不是一件好事？省得你天天看我生厌，这次我倒是自己先走了罢。”
　　“慕容沣，你……”苏明远身子都颤抖了起来，“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可恨的人……”
　　“明远可是在夸我？”慕容沣先是笑了，又敛了面上表情，忽的靠近了苏明远，“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便是死了，也要让你心里惦念一辈子。所以我偏不让你解完我身上的毒，如何？”
　　“你这混蛋！”苏明远气得猛抬起手来，却又是被慕容沣一把攥进手里，怎么都抽不出来。
　　“可若是我死回来了，到时明远可要好好的为我接风洗尘。”说话间，慕容沣渐渐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几乎就快要脸贴着脸，“为了你，就是下了九重地狱，我也会爬回来的。”说罢，在苏明远的唇上重重地一啄，盗取了许多香气。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只且等我归来！”